“是不是摔跤了?”
小葵不吭声,直摇头。
这是很反常的,搁平时要是在家里不小心蹭哪儿了,或者撞到桌子摔跤了,就算是一直握笔导致指节痛,小葵都要跑到哥哥面前,嘴巴一撇嗓子里呜呜两声,伸手叫他吹吹。
小葵干什么都要哥哥哄哄夸夸才高兴。
从没有摔了一跤还会打碎牙往肚里咽的事。
向文煦皱着眉:“把腿伸出来。”
他很少这么严肃的表情,面对小葵向来是柔眉顺眼的,向文葵有点儿倔,不理哥哥。
向文煦就直接把她连带着椅子一起抱起来,搬出桌子下面转个身,用不容置疑的态度沉默地蹲在她面前,静静地看着小葵。
无声地在心里倒数三秒钟。
三……
二……
一。
向文葵就乖乖把腿架哥哥膝盖上了。
他轻轻把裤管卷起来,裤子上隐隐一点儿怪异得到解答:小葵的膝盖上蹭破了一大片皮。
由于独立洗澡的缘故,在向文煦看不到的地方,她硬生生隐瞒了两天,直到伤口被水烫啊泡啊,最近有点痛得厉害,走路有些别扭才被哥哥发现。
也就是秋末了,洗裤子洗得不勤,不然也不会才知道。
向文煦一看那可怕的“血淋淋”伤口,当场脸就拉下来,硬邦邦地问:“谁弄的?”
反正不可能是小葵自己摔的。
不然她会在看见哥哥的第一瞬间就委屈巴巴地扑过来,要把伤口指给他看。
小葵紧紧攥着衣角不吱声。
“怎么不说话,”向文煦语气淡淡的,拿了碘伏打开就准备往小葵膝盖上倒,“我倒了啊。”
小葵下意识瑟缩了下,冰冰凉凉的,等到她反应过来时,已经痛得嘴唇都白了。
轻微发炎的伤口,被碘伏这么一冲洗,不痛才怪。
然而今天小葵居然没有哭,甚至没有吱声。
向文煦一边把盖子关上,一边低头给她吹吹,用肯定句说:“有人欺负你啊。”
他撩起眼皮,定定地看着小葵:“欺负回去了吗?”
婆婆用身体力行告诉他们,你要蛮横强势,才能在这专挑软柿子欺负的泥巴潭里拥有一点自己的专属领地,就没人敢随意靠近了。
用她的话说,向文煦骨子里终归跟他爸妈是一个基因,同个模子刻出来的老实包子,软趴趴地一拳头压扁了还会自己弹起来,非得把肉馅子打出来,才晓得疼痛,才晓得要反击。
而小葵呢,没人知道她的父母是什么样子的,她所有的行为基本来源于婆婆和哥哥的耳濡目染。
然而婆婆去世得实在是太早了,可能孩子大脑保护机制起作用,小葵只记得婆婆对她哄哄抱抱的时光,其余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她之后的行为思想都是跟哥哥学习的。
向文煦是被迫当的家长角色,他还没弄明白小孩的行为机制,就手忙脚乱地站在这个“神圣”的位置上。
等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兄妹俩日常能待在一块儿的时间已经很少很少了。
他知道成绩好的孩子一般在学校是不会被欺负的,大家只会非常喜欢跟他们靠近,或者是保持距离感的仰望。
尤其小葵这样,可爱又乖巧的好孩子。
但他忘记了一点,那是在有依靠的大人前提下,否则欺软怕硬的坏种还是会阴暗地冒出来。
小葵不想叫哥哥担心,她就伸手要去够向文煦的脖子,企图要一个抱抱——向文煦一般不会拒绝,就不会再生气了。
世界上怎么能有这么一种倔成哑巴的倔驴呢!
向文煦后来心酸地想:
果然老辈子说的没有错,最倔的倔驴往往以乖宝宝的风格出场。
但向文煦还是太年轻了,他压根没意识到小葵的精明,也根本想不到像自己这样被虫子蛀了几百个洞都沉默的木头,会养出一个里头是莲蓬心眼儿的漂亮荷花来。
小葵环抱住哥哥的脖子,把脑袋埋在他肩窝里,可怜巴巴地小声说:“摔跤了,好丢人。”
然后向文煦就相信了。
鬼知道他脑子当时是不是被屎糊了。
最后只耐心告诉小葵:“要是被欺负了就打回去知道吗,你小胳膊小腿也打不死人,其他的有哥哥在呢,不要怕。”
小葵说:“我不怕。”
……
“这就是你说的不怕啊?!”
向文煦一胳膊铆足了劲抡在猥琐面貌的男生脸上,那人比他大不了两岁,就已经一副浪里浪荡的混子模样。
他一转头看见已经呆住的宁洲更是气不打一处出来,心说小葵这同桌看起来笨死了,有个屁用:“看什么看,带小葵去柱子哪儿躲着不会啊!”
宁洲被突然冒出来的向文煦吓了一跳,不知道为什么,在一群满脑子彩色鹦鹉螺丝钉的混混面前都没有怯场的他,跟小葵哥哥那双压低眉毛几乎被漆黑眼珠占满眼眶的鄙夷目光撞上时,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是的,鄙夷。
看路边死野狗的眼神。
反正就是非常非常讨厌的感觉。
毫不夸张地说,要不是面前还有一堆满嘴跑粪、荤话连篇的混子,宁洲毫不怀疑向文煦要收拾的人就是他了。
这场面着实有点搞笑。
一个堪堪上高一的瘦弱小子,除却基因导致的高个头,跟其他成熟强壮的大孩子面对面对峙着,倒像是看守绵羊的牧羊犬,在老牧羊犬退役太早后,被迫独自以单薄之躯对抗虎视眈眈的野狼群。
“别那么生气嘛,你看这条路灯那么黑,我们也是怕妹妹不安全不是?”为首的金项链低低笑起来,像嗓子里卡壳八百年的老痰发酵了,含糊不清。
向文煦盯着他:“你们干什么?”
金项链嘴里叼着烟,似乎觉得自己很帅,还撩了一把像老头子的美式银发前刺:“不干嘛啊,怎么,这条路是你家的啊。”
他不怀好意地挑眉,鞋尖撵了撵甩地上的烟头:“回去吧回去吧,快带着死老太婆买的童养媳回家睡觉去吧。哦!最近又多了个小子呢,哎呀你那粉色的帽子该换个颜色喽。哈哈哈哈——!”
一群人像神经病一样莫名其妙地放肆大笑起来。
下一秒,向文煦一拳头就砸在他脸上。
啪嗒。
门牙摇摇晃晃掉在地上,金项链气得跳脚,其他人还愣在原地的时候,向文煦打了就跑,一溜烟到小葵面前,难得粗鲁地捏着她两只手腕,把手掌贴在耳朵边,瞥了宁洲一眼:“给她捂着眼睛。”
宁洲脑子还没转过来,就已经听话地伸手捂住小葵眼睛了。
向文煦弯下腰,从墙角阴影里拖出一根钢管。
那是他离开学校后就准备好的。
为什么一群无所事事的混子要在这片儿蹲着呢?
是只蹲着小葵,还是谁都蹲着呢?
如果是小葵的话……他们是要收保护费还是纯粹喜欢欺负人,还是有点其他什么坏心思呢?
向文煦不知道。
宁洲和向文葵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天跟宁洲一块儿回家,跟往常一样特意绕过那片有可怕乞丐的地方,只能走漆黑没灯的路。
结果遇见了以前的“同伴”。
可惜对方不好好学习,小时候就扒拉小葵想拉她去一起玩,后来更是三观与宁洲小葵不合,就彻底分道扬镳。
那小伙偶然看见小葵一个人走这里,也许是出于好心,也许是有点别的什么小心思,但总归没有坏到那种地步。
可在这样阴暗的小道上,比起心里毛毛发慌的“鬼怪”,一个接近成年的男生显然更加可怕。
小伙没干什么让小葵警惕的事,她只是本能地害怕跟他共同走在一条道上,尤其对方一直跟着她,还一直叭叭叭讲个不停。
流里流气的模样,看起来就不像好人。
就算是牛明俊,在大白天,在巷子口,看见了赵大壮都会害怕地绕远走开呢。
也许是小伙子的行为引起了他们老大的注意,又或许是他跟其他人讲了什么,更也许是他们老大认识向文煦,憎恨他都那样陷进泥巴地居然还能昂着头呼吸新鲜空气…………
反正前两天,就莫名其妙多了一群人。
幸好,向文煦在苗头刚探出来就发现了。
不幸的是,向文煦在今天才发现,而小葵居然没有跟他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