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既熟惯,则更觉亲密;既亲密,则不免一时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
*
牛明俊请了假,他去家访了。
这件事是同妻子商量后一致的决定,他们思来想去,感觉有必要了解一下目前看起来很有前途的学生。
为什么监护人不是亲人?
为什么要突然翘课去接妹妹?
为什么找回家后都对这件事闭口不提?
反应很奇怪啊。
于是妻子给花儿姐打了电话,女人同女人说起话来会更舒服自在,也更好沟通些。
花儿姐果然就同意了。
其实她可以推脱的,毕竟胡诌一个“不关我们事/孩子想怎么就怎么样……”等等都可以搪塞过去。
但听见小煦班主任的妻子说:“他今天早上也没有来学校。”
花儿姐大为震惊:“今天早上看见他送妹妹去上学的。”
于是就同意家访了。
牛明俊到巷子口的时候,就看见一个五大三粗的胖子蹲在那儿,胳膊上是盘亘的蟒蛇纹身,脖子里的褶皱恨不得叠三层,正一脸不耐烦地眯着小眼睛。
“……”牛明俊揣揣不安地企图默不作声绕过去,只觉得心里毛毛得发慌,任谁突然看见这样的人都会害怕吧。
赵大壮呢,他正被下午两三点钟最毒辣的太阳烤得难受,压根没注意到路过的一个人,只心想小煦的班主任怎么还没到,老师也会迟到吗?
叮铃铃——
“喂,姐。”
“你在干嘛,赶紧回家。小煦他班主任到了。”
???
被花儿姐安排去巷子口接牛明俊的赵大壮:“…………”
我眼瞎了?
虽说不情愿,正想着小煦班主任难不成有飞天的本事,从隔壁高墙上面跳过来的不成,赵大壮还是拖着矮凳子回小卖部去了。
牛明俊正跟花儿姐说话:“昨天……”
昨天?
赵大壮心想,昨天发生了什么呢,花儿姐定是不全知道的。
她也不会知道今天发生什么。
……
“嗯?”
宁洲在收拾书包准备放学回家的时候,就感觉自己的胳膊肘被很轻地戳了戳。
他转头看向同桌,温温柔柔地问:“怎么了?”
同桌就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他,抿了抿小小的红红的嘴巴,有点儿犹豫又有点儿坐立不安的模样。
小葵的睫毛很长,低着眼睛犹豫的时候,睫毛会微微颤动,像小蝴蝶的翅膀被风吹过。
“你今天……也是自己走回家吗?”
宁洲愣了神,等小葵都有点儿蹙眉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哦,怎么了吗?”
他其实有骑自行车。
小葵捏着书包边儿,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如果你也走路的话,我能跟你一块儿走吗?”
她说完又抿住嘴巴,不知道在纠结什么,宁洲等了一会儿,才听见她慢慢说:“我不想碰见他们。”
宁洲突然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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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葵说的“他们”是指巷子里和附近一片儿经常在一块玩的小孩,虽说以前也不算什么玩伴,也玩不到一起去,到都彼此认识。
小时候姑且都是些无聊的游戏,有时候整得过分些,就有人会退出,退出的会被排挤被嘲笑,也可以互相报团。
宁洲是一个。
小葵也是一个。
宁洲是留守儿童,跟着他奶奶过日子,以前还跟小葵家老太太因为捡瓶子这件事吵过架,互相骂得那叫一个狠烈。
但一切的矛盾都随着老太婆的去世烟消云散了。
宁洲奶奶甚至在办老太太后事的时候,还掉了两滴眼泪,过来帮忙给折了银子,说活着穷苦了一辈子,不能到了下面还没得钱用。
宁洲父母双全,是独生子,除去父母北上务工导致留守在家,其余情况都很不错。
于是,他跟向文煦就玩不来。
倒不是说他们俩有一个不好,只是毫无共同语言,也不是一种性格。
宁洲虽然性格温和开朗,但是绝没有向文煦那么心思细腻,他到底是健全家庭长大的,有些东西根本不理解。
当然,向文煦也并不想搭理他。
一个比他小三岁的小屁孩儿。
但小葵跟他关系不错。
一方面宁洲长得秀气,小葵是个颜控,不跟长得丑的玩;另一方面,他们是整片儿巷子里唯二在那个初中一起上学的。
老师让自由座位的时候,宁洲好声好气询问小葵,能不能坐在她旁边。
初中那会儿,是231座位,大部分还是男女生同桌。
小葵就同意了。
宁洲是自己骑车来上学,小葵偶尔一两次会碰见他坐公家车,就能凑在一块儿回家。
这件事向文煦是知道的。
说实话,虽然他很不满意,但路上有个孩子作伴,又是他认识的宁洲,的确会放心许多。
发现异常还是有天向文煦给小葵洗衣服的时候,发现她的长袖上面有片儿红褐色,一点点不明显,干涸的还挺难搓掉。
向文煦当时以为是吃饭油滴溅到胳膊上,或者是红笔黑笔戳上面了,就没当回事。
直到有天,他抱小葵洗漱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她的胳膊,肉嘟嘟的胳膊被捏住也不会疼,但小葵就冷不丁“嘶”了一声。
向文煦手顿住:“怎么了?”
小葵突然清醒了,明明刚才还很困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自己洗完脸,就要拉着哥哥去上学。
再后来的一周里,向文煦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几乎是360°无死角雷达24小时不停歇地高强度运作,真被他发现了奇怪的蛛丝马迹。
比如,赵大壮说感觉好久没看见小葵从东边儿回家了。
比如,巷子口就在东边儿。
比如,花儿姐偶然提一嘴,小葵跟孩子们关系蛮好的嘛,之前看那几个孩子还想来找小葵玩。
向文煦就旁敲侧击地问了句:“你跟宁洲是好朋友呀?”
按照婆婆在世时的理念,是绝绝绝对不允许把小葵跟陌生男的单独待一块儿,要么向文煦得在附近,要么就是待在大庭广众下。
就算是赵大壮,婆婆也是叫小葵待在小卖部门口,不允许跟他一块儿待屋里,除非花儿姐在。
“嗯……吧。”小葵说。
向文煦感觉奇怪,就问:“怎么不跟以前那几个女生一起玩?”
小葵摇摇头:“她们说感觉跟我一起玩有压力,我成绩好,她们成绩不好。”
向文煦哑然,好半天才问:“那宁洲成绩怎么样?”
小葵想了想:“还可以。有的时候能考第二名。”
第一是小葵啦,那第二名也挺不错。
“你就只跟他玩吗?”向文煦又问。
“只有回家路上偶尔遇见才跟他一起走。”小葵抱住哥哥的胳膊,乖乖地把脸蛋儿贴在他上臂:“我听哥哥的话,不跟其他男生走得近的。也不跟别人乱跑到其他不熟的地方。”
向文煦悬在半空吊着的心终于慢慢地落下来。
“小葵真乖。”他摸摸小葵脑袋。
再然后?
再然后……向文煦就发现小葵裤子上有蹭痕,明显是摔跤后处理过的,但总归擦不干净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