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文煦牵着小葵乘坐公交车到了家,一进巷子里,小葵就放松许多,欢快地奔跑向小卖部。
周五是花儿姐固定炖排骨的日子,她只有这天比较得空,又知道向文煦是个不愿意麻烦别人的,小葵虽然不懂,但她一向跟哥哥学习,于是一周就默契地约定了这么一天。
浓浓的香味飘来,向文煦咽了咽口水,卷起袖子帮花儿姐淘米洗菜,动作利索得很,倒显得看店的赵大壮有点闲。
“小葵小葵。”
赵大壮也觉得自己有点闲,到了傍晚也没什么人来买东西,他就伸长脖子去喊小葵。
他肥肉很多,褶皱叠在一起,伸长后才会发现其实脖子挺长的,小葵哒哒哒跑过来,趴在柜台上歪头看他:“你要减肥了。”
赵大壮啧了声,接过她的小包把一个个作业本拿出来,不理她的话,问:“你作业是哪个?大壮哥陪你写作业。”
“我没有作业。”
小葵狡黠地笑起来,又强调道:“你太胖了,花儿姐叫你减肥。”
“哎呀你个丫头,老提这茬干什么呢!”赵大壮横眉冷眼一竖,气呼呼地捏住她的小脸蛋儿:“屁大点小孩都会骗人了,从小就是个小骗子,怎么可能没作业?”
“才没有骗人呢,”小葵被他有老茧的指腹蹭得脸痒痒,嬉笑着蹦跶躲开,做了个鬼脸,“我考得好,老师说可以免掉作业。”
“呦,还有这回事呢?”
赵大壮连连称奇,又疑惑:“你哥那会儿怎么没这待遇,真没有骗人?”
“哼!那是哥哥喜欢写作业,我又不喜欢。”小葵不高兴地吐舌头,抱着胳膊嘟嘴道:“花儿姐说你马上要有三高就老实了!”
赵大壮就笑她:“你知道什么叫三高吗?”
小葵茫然了一瞬,但她绝不肯透露胆怯,于是梗着脖子高昂头颅,语气坚定:“我当然知道。”
“嘿嘿,那你说说?”
“略略略,我才不说呢,”小葵伸手去拽他粗壮的胳膊,“花儿姐叫我们去散步,走吧走吧。”
“你是不是想出去玩了?”
“我才没有。”
“胆小鬼哈哈哈哈!”
“我不要理你了!”
“骗你的,小葵,不能一个人出门知道不。”
“知道的。”
“你跑慢点啦,大壮哥走不动了。”
嬉笑声渐渐远去,能听见小葵蹦蹦跳跳哼歌的声音,她唱歌总是跑调,倒是让赵大壮心理平衡不少,也跟着一起哼。
向文煦在楼上洗菜,就打开窗户探脑袋去看,看见小葵已经消失在拐角,依稀能看到马路边的人影,那是捧着大肚腩的赵大壮。
马路上偶尔能听见呼啸而过的摩托声,伴随小巷子里某家时不时传来吼着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小孩子约定明天一起玩的尖声。
风顺着窗沿窜进来,吹起向文煦的头发,好一阵没打理,扑散在眼前,朦胧一层晚霞暖暖的光,透过铁栏杆懒洋洋卧在他蓬松的头发上,泛着金光。
他干脆闭起眼,胳膊垂在水池里,感受水流荡漾,冰冰凉凉,难得放空大脑享受片刻的温馨安宁。
花儿姐从他身后路过,看见仰头微笑的小煦。
那是营养不良才会有的泛黄发色。
向文煦窜得太快了,他的父母本就个头高挑,遗传得他也一样,骨头可劲儿拔升,需要的营养也更多。
但他本来就没多少时间,更不要提以前婆婆不怎么让他自己下厨,觉得小孩子一个人靠近灶台太危险了,生怕他弄着火。
这个时候,向文煦的厨艺还很一般,纯粹是靠天赋逼出来的本事,毫无技巧可言。
距离老太太去世已经一年了。
一年里,他学会了收拾好自己和妹妹,学会了如何在最短的时间里洗衣服做饭,也摸索出一点做饭的技巧。
花儿姐睫毛忽闪,又默默做自己的事去,她知道小煦的压力很大,也知道这孩子从小就是个什么话都憋心里的性格。
等小葵回到家,蹦蹦跳跳就要凑到哥哥身边,身后跟着一脸心虚的赵大壮,正不自在地摸鼻子。
“哎,小葵。”
“小葵。”
赵大壮和他姐同时出声,花儿姐疑惑地看了眼赵大壮,见他那副模样就奇怪得很,过于了解自己弟弟了,便拧着眉问:“你又干什么了?我不会给你收拾烂摊子的。”
赵大壮又忽而想起,当年才二十出头的时候,年轻气盛,喝了酒跑到人家酒吧里抢麦克风唱歌,结果唱得又难听又不给钱,被人家抄了酒瓶就往脑门儿上砸,鼻青脸肿的趴在地上。
他姐就跟仙女下凡一样,抄着擀面杖就风风火火过来,一进门就重重打在门框上,发出震耳欲聋地轰隆一声,大喝:“谁打的我弟弟!”
她一张嘴巧舌如簧,怼得一群人无话可说,也说不过她,举着擀面杖就一锥子打在砸酒瓶的人身上,那人想反击又被她恶狠狠揪住头发在脸上甩了一棍子,沾了半张脸面粉,就躺地上不动了。
吓得其他人慌了神,赶紧抬到医院里去。
最后,赵大壮回家被姐姐教训了一顿,揪着耳朵跟人家老板道歉去了,又到医院陪着照顾了两天收拾的人。
他姐说,做事要有担当,打了人就是不对的。
结果等他忏悔后,偷偷摸摸买了水果给人家带过去,就看见他姐坐在病床旁的凳子上,冷着脸撸起袖子,随意地拿着刀转圈,仿佛削的不是水果,而是一片片肉。
病床上那位,接过苹果的都在发颤,远远儿看见赵大壮,还惊恐地给他道歉。
赵飞花就拍拍弟弟的肩膀,叫他把水果拿回家,留给爸妈吃,不能让这混小子占了便宜。
花儿姐那时候在家里帮父亲杀鱼,帮母亲看店,还要教训不成器的弟弟。
她是赵大壮年轻时的英雄主义来源。
可惜学得不像,到现在也是。
赵大壮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哪能啊姐,我带小葵散步遛弯呢。”
“呵。”
没人比赵飞花更了解弟弟,她扯扯嘴角笑了笑,眯起眼用食指点点他:“别再跟以前的人来往了啊,敢赌我打不死你。”
赵大壮其实并没有怎么赌,当年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赵飞花一巴掌打醒,但年轻时落下的毛病已经彻底改不掉了,说话一向没个嘴门,心虚地笑笑:“哪能啊姐。”
“我最多就摸两张彩票。”
“快叫他们洗手吃饭,骨头汤要趁热喝。”
“哎!”
赵大壮就去厨房把刚皱着眉贴到哥哥身边还没来得及说话的小葵抱起来:“来,我们洗手。”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