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文煦。老太婆抱着他绕了三条街找的个老教书先生取的,说是以后读书要有出息,要活得像个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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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文煦遗传了父母的高个头,小腿儿捣腾得飞快,几步台阶不眨眼就跳上去,回到家里小心翼翼踩在木头椅子上,把一块钱塞在柜子上的一块大理石板下。
大理石板挺薄的,但对于三岁小孩儿来说还是太重了,小小的胳膊不知道哪里来得力气,就稳稳当当抬起来,塞进去。
里头已经整整齐齐码了好厚一沓纸币,基本上都是一块钱的。
他干这种事显然很熟练了,甚至知道要消灭痕迹,拿抹布把椅子上的鞋印擦干净,再原封不动摆回原处。
藏好一块钱,他就立刻马不停蹄关门下楼,一路跑到巷子口,探头探脑观察婆婆捡到哪里了,等老太婆强有力的一声吼:“快点!马上给人捡走了!”
他就一溜烟跟上,听老太婆问他棒冰甜不甜,他就笑着点头说甜,老太婆这才高兴了些,用粗粝的手掌摸他的后脑勺,教育道:“你以后要好好读书,听见没,好好读书才能吃到更甜的东西。”
向文煦就不停地点头,亦步亦趋跟在步履蹒跚的老太婆身旁。
老太太平时在餐馆里头刷碗洗盘子,也能有一笔小收入,勉勉强强供两个人吃饭也不成问题,还有儿子儿媳留下的房子家具和一点金银首饰藏在柜子最里头,以备不时之需。
但到了大夏天,就没人敢要老太婆了,生怕中暑了讹饭店,老太婆哪里放心孙子一个人在家里,生怕被人贩子拐了,就把他带在身边一起去捡瓶子,捡纸盒子去卖。
勤快点的话,还能卖不少钱。
那个年代啊,物价也不高,在这样的小县城角落里,有的是办法用最少的钱活着,小孩子是最难养的,但向文煦特别好养活,懂事听话能吃苦。
老太婆有时候很高兴,高兴她的负担轻了些,高兴她家的宝贝儿比人家都听话,有时候又特别惆怅,就埋怨他太听话了,以后迟早跟他爹一样被人当驴子使唤。
日头渐渐下垂,温度也稍微凉快了些,晚上还有点风,他们要去一个大垃圾场捡东西。
傍晚垃圾车会集中把垃圾扔在这个大垃圾场,第二天凌晨的时候再去处理掉,有时候能捡到不少好东西,比如人家不要的笔袋,被扔掉的鞋盒子,向文煦脚上的鞋子就是这样捡回去后洗刷干净穿的。
老太婆不肯向文煦靠近这里,就叫他站在视线范围内,但向文煦喜欢这里,就像他的探险基地,他时常祈祷里面会冒出惊喜。
向文煦不会伸手捡瓶子,因为衣服脏了婆婆还要手洗,洗起来特别累,水流冲刷得指节全部干裂,做什么事都不方便。
平时在餐馆里洗盘子就已经很伤手了。
但他会拿婆婆的老虎钳子捡,小孩儿眼睛比老人尖多了,尤其天黑下来的时候,老太婆就会紧张地喊个不停:“小煦……小煦……”
那头就远远传来一个回声:“哎——!”
嘹亮有劲儿,哒哒哒跑过来,身后事拖着大纸壳子的刺啦声,于是一老一少就慢慢地回家去。
老太婆捡的瓶子纸壳子就收集在楼下,谁碰都要被她骂一通,但她也不打扰别人,就堆在自己生了锈的三轮车上,满了就用绳子捆好蹬着去废品站。
向文煦就稳稳坐在纸壳子上面,那么高他也不怕,手指头抓得紧紧的。
整个夏季都是这样,日复一日。每天向文煦最期待的,大概就是希望能在大垃圾场捡到一点有用的东西。
三岁的小孩,已经知道抛弃有趣,克制本能去选择价值了。
那是个快要下雨的傍晚,老太太为了方便,就蹬着雨披和三轮车去捡垃圾,向文煦就坐在后头,稳稳看着外头的风景。
天打第一声响雷的时候,老太太决定回去了,淋雨冻着了不划算,但她喊了一声,向文煦没有回答。
平时她哪怕声音很小的喊,向文煦就会立刻回答的。
乌云黑漆漆地压下来,老太太眼睛不好使了,看不清晰,心里头发慌得紧,就使劲儿扯着嗓子大喊:“小煦啊……小煦……文煦哎……向文煦!”
“小煦啊——”
一滴一滴雨珠落下来,顺着脸颊淌下去,说不清是雨还是泪,老太婆急得要哭出来,声音沙哑地有点喊不出声,那瞬间她都要给自己一巴掌了,为什么没有看着点小煦!小煦那么乖从不乱跑的,要是被人贩子拐走了怎么办!为什么今天下雨还要来这里!为什么要贪这一两块钱!
“婆婆!”
好像是小煦的声音。
“婆——婆——!我在这里!”
老太婆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走得飞快,几乎要跑起来,到了孙子身边就是狠狠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骂声里夹杂着哭腔:“你要死啊你!没事乱跑什么!被人拐了到山沟里就高兴是吧!”
向文煦一声没吭,也不喊疼,手里头死死抱着什么。
等老太婆骂了几句缓下来,给他披雨衣时才发现他背脊拱着,好像在给怀里的东西挡雨,气得她又是一通骂:“养你都养不活了还要抱猫儿狗儿!谁惯得你这毛病啊!染了病毒躺医院我可不给你缴费!”
“不,不是的,”向文煦这回反驳了,牵着婆婆的手去摸怀里的东西,他声音有些颤抖,又害怕又惊喜,“婆婆,是个……人。”
老太婆不愧是见多识广的狠厉角色,她赶紧抱那个毛毯抱起来,拉着孙子在小雨淅淅沥沥里跑到路灯下,老人家眯起眼睛弄开包布,是个女婴。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扔在这里的,但看毛毯的干净程度应该没有多久,一看就是刚出生就被遗弃了,已经虚弱得叫不出来,老太婆狠狠掐了她一把,婴儿尖锐的啼哭说明她还活着。
一个被遗弃的女婴。
这在那样的年代,那样偏僻的小县城,其实也不算寻常事,但老太太从小在农村长大,这种情况还是颇为常见的,她很清楚。
老太太哆哆嗦嗦嗫喏嘴唇,她害怕极了,为什么偏偏是她捡到了呢,为什么不是个富贵人家捡到了呢,这东西要送到哪里去呢,扔回去吗?那她算不算杀了人?不扔?她家哪里养得起个婴儿,要奶粉要尿布……
老太婆在儿子被撞死、车主肇事逃逸不肯赔钱、儿媳只给她留了一个嚎啕大哭的娃娃时都没有像这一刻无助过,她从孙子期待的大眼睛里看到自己惊恐的神色,天上一道雷恶狠狠劈下来,惊得她浑身一个哆嗦!
“要、要下雨了,赶紧回家,赶紧回家!”
老太太叫向文煦抱着婴儿,把雨披拢在他们头上,蹬着三轮车急匆匆赶回去。
要怎么办呢。
她不知道。
反正总不能让这孩子就在这里自生自灭,马上可是要下大雨了啊!
夏天的尾声,就在三轮车的嘎吱嘎吱里,漫长又短暂地度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