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一少兵荒马乱地收拾好东西,身上雨水滴滴答答,发梢凌乱,简直像逃难回家似的。
老太太根本来不及给孙子擦擦身上的雨水,就赶紧去烧了壶热水,叫小煦去拿毛巾自己擦擦。
向文煦哪里敢动弹,他几乎是僵硬着站在客厅里,怀里是个沉甸甸的小生命,眼睛都睁不开的家伙,窝在三岁多的小孩手里也不哭不闹。
老太太把婴儿弄出来,叫小煦去把毛毯晾阳台,家里没有电热毯,就灌了热水袋捂被窝,再把婴儿放里头,叫小煦抱着热水袋坐在她旁边看着点。
等把两个孩子安顿好了,老太太仿佛才感受到关节传来的刺骨寒意,明明是夏天,雨淋在身上却冷得像寒冬腊月。
幸好,现在是夏天,否则这婴儿根本撑不到现在,老太太倒了点热水在碗里头冷着,差不多换身干爽衣服的时间,出来一抿,水温刚刚好。
拿了条小煦婴儿时期保存至今的抱毯给女婴裹着,老太太坐在床边抱着摇晃,哄她喝下去。
也许是冥冥之中知道乖点才能不被送走,也许是实在虚弱得哭不出来,老太太诧异地笑了声:“小丫头片子怪听话的。”
向文煦跪在凉席上,一点点挪过来,趴在婆婆肩膀上打量女婴,生怕惊扰她似的,特别小声地问:“是妹妹吗?”
“嗯。”老太太也在打量,这妮子以后肯定长得好看,比小煦这时候漂亮得多,一点儿也不皱巴巴的。
向文煦又问:“我们会养她吗?”
老太太笑脸没了,冷冰冰道:“谁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
向文煦就不吭声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老太太左边抱着婴儿,右边靠墙睡着小煦。夜晚电闪雷鸣,婴儿就小声地呜咽,老太太后半夜下床抱着她到客厅里摇晃,不惊扰小煦睡觉。
但其实,向文煦也没睡着。
他是很惊喜的,在秘密基地捡到了一个妹妹,一个活生生的人,长大了可以陪他玩的活人!
小煦也特别懂事,他知道要是妹妹没有撑过今天,或者不听话,婆婆肯定是不会同意养她的。
于是,一墙之隔的卧室里,三岁的向文煦闭上眼握拳抵在心口祈祷,祈祷妹妹一定要活下去,祈祷婆婆不要把妹妹送出去。
也许是上帝被诚挚的小孩儿感动到了,第二天向文煦一睁开眼,就和提溜着眼睛看他的婴儿对视上。
向文煦侧着身,屏住呼吸慢慢伸出指头靠近婴儿,她真的一点儿都不哭,甚至吐着舌头要吃他的手指头。
他小心翼翼地去触碰那只小手,一点点大,软软的,好像棉花糖,紧紧捏成拳头就像要跟命运抗争到底一般。
“我小时候也是这样吗?”
老太太没好气地将米粥上层的汤舀出来,吹冷了一点点给婴儿喂进去,边喂边说:“对啊,小孩子不都是这样子。你小时候比她还要皱巴巴的还要黑,跟个小猴子一样。”
说着,老太太打量他一眼,诧异地发现向文煦没有以前那么黑了,就在他脸上抹了一把:“赵家那妮子天天给你抹什么呢?滑不溜揪的。”
向文煦想了想:“防晒霜。不被晒黑的东西。”
老太太知道这个,儿媳妇以前也用的。原来小煦不是天生黑,是被晒黑的。她就说嘛,儿媳那么白白嫩嫩的,都说儿子随妈,小煦怎么可能那么黑呢。
想到这里,老太太又悲伤起来,都怪她没用,挣不到大钱。她儿子也没用,叫人撞死也不挑个明理的。她儿媳也没用,怎么死了丈夫就吓成那样了呢。
真是一家子就没个能顶事儿的,可怜叫这乖乖怎么办啊,以后上学的钱够不够呢,长个儿的时候营养能不能跟上呢,再长大了娶媳妇儿怎么办呢,家里倒是有个房子,说不定到时候就拆迁了呢?
想到这里,老太太心里头又舒服了点,心说早点拆吧早点拆吧,给乖乖留笔大钱,老太婆就能安心闭上眼喽。
但这个婴儿还是个问题。
老太太本想着,她要是不行了,那就不是自己的问题,或者要是病了,就扔到医院里,交给公家去处理,随他们是送到福利院还是送到人家去都不关她的事了。
可偏偏,这婴儿像是故意讹上她似的,不哭也不闹,一天能睡个二十小时,醒来的一会儿就瞪着眼睛到处看,看见人就笑,跟小煦一样,甚至比打小儿哭闹的小煦还要听话。
人家吃奶粉的年纪,她喝米汤,喝米糊糊,喝白糖水。人家一天要换尿布要用尿不湿的年纪,她知道难受就哼唧,一哼唧老太太就抱她去上厕所,愣是不用太怎么多洗尿布。
老太太简直要傻眼了,这小妮子是要赖在她家了不成?!
“婆婆,她怎么不哭?”
巷子里不乏有新生儿,有各个年龄段的孩子,但向文煦第一次看见跟自己一样的,不会发出令人厌烦的尖叫,不会整天除了给大人添麻烦什么也不做,更不会嘲笑他朝他扔泥巴。
老太太没时间带孩子,她也不放心两个孩子单独留在家里,就把叫小煦搬个凳子抱着婴儿坐在小卖部门口,老板虽然脾气不好,但总不见得叫孩子给陌生人拐了去。
婴儿就安安静静窝在向文煦怀里睡觉,醒来的时候,向文煦就学着婆婆那样,轻轻拍着她,哄道:“小宝……乖宝……要乖乖的……”
他每天都在婴儿耳朵边念叨:“妹妹要乖乖的,乖乖的婆婆就心软啦,就不给你送走啦。”
向文煦不知道婴儿是听不懂人话的,他只觉得自己的念叨真的有用,妹妹果然很听话,婆婆也果然没有把妹妹扔出去。
他跟婆婆学了怎么给婴儿把屎把尿,她一哼唧,向文煦就把妹妹抱到厕所去,他也才三四岁,就已经知道怎么照顾婴儿了。
赵飞花一开始想帮他来着,她没那么喜欢小孩儿,觉得很麻烦,但愿意容许向文煦和婴儿,因为他们都很乖。
但婴儿一到赵飞花手里,她就算不穿高跟鞋也将近一米七了,婴儿就彻底看不到向文煦了,她就哭,哭得那叫个撕心裂肺,怎么哄都没有用,活脱脱像被遗弃了一般,哭得嗓子哑了,要大口大口喘气儿还在哭。
赵大壮就更不行了,他长得就很吓人,婴儿被向文煦抱着的时候还好,一旦换个人抱就直接被吓哭了。
但神奇的是,赵飞花蹲下来就可以,研究了半天,她发现蹲下来婴儿就能看见向文煦了,她就不哭了。
生命真是非常神奇的存在。
她问:“你哪里捡来的小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