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饮觉幡然醒悟,意识到自己在借屈雄看谁。她感到恼火,为自己竟使屈雄短暂地取代了那道身影,将屈雄的赏识当作自身的成功,甚至迷恋于跟对方针锋相对的那种拉扯感。
不行,不能再这么沉溺下去,要脱离眼下的处境,唯有寻一位不输于屈雄的人,跟他相抗衡。
“周大侠,我需要您帮忙。”直觉告诉她,屈雄对周守闲态度最为复杂,于是她抬起头,带着一股疯劲说道,“您继续教我,多教点,最好就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周守闲含笑应下,并未多问:“行,只要你受得住,不怕累。”
练至正午,裴饮觉刚将此事稍稍放下,屈雄那边又派人来传话,说要见她一面。
裴饮觉抹了把汗,动作一顿,冷冷道:“他让我去我就得去?”
传话的人没法回应,她转头看向周守闲。周守闲安抚似的拍了拍不知所措的传话人,耸肩回了她一个“看你自己的想法”的眼神。
裴饮觉将擦过汗的布往手边的架子上一丢,告别周守闲,抬脚出门。她走上街头,决定找屈雄挑明一切,为自己讨一个公道,不行就撂挑子不干。狂风代她抽打她的耳光,仿佛也在说她先前大错特错。
刑部依旧没什么人,她一个人进屋,反手把门一关,径直走到屈雄面前,两手拍桌,倾身向前。
“我已经清楚你的计划了。”她说话的音量不高,声音里透着一股年轻人独有的意气。
“什么?”屈雄搁下笔,诧异地往椅背一靠。
“你知道我争强好胜,就刻意安排李为站在我的对立面;知道我重视自身的价值和存在的意义,就用这种手段逼我主动为你卖命。”她来势汹汹,居高临下道,“你想要从我手里拿到完整的故事,一劳永逸解决所有敌人,可另一方面,你又对整本书不以为意。你自负,同时多疑,更重要的是,你不信命。所以你其实没有很想得到那个故事,你要的就是你现在所得到的——一部分真实的消息,和一个人自己要求免费给你打工。屈越芒,我这一副热爱工作的蠢样,是不是让你时常在背后偷笑?”
屈雄淡淡地望她道:“你倒是越来越大胆了。是不是觉得自己跟守闲认识了,有人保护,我就杀不了你了?”
“你不会杀我。”裴饮觉不躲不闪,几近挑衅地盯着他道,“因为你正处在人生最得意的阶段,你想要的已全部到手,而将失去的也还没失去。你觉得我这人有趣,因为我自有一套理论,跟你们这些人都不一样。取我的性命易如反掌,但你想要的是控制我,靠你自身的力量收服,而不是借助外物胁迫。
“只要我还能继续逗乐你,时不时让你获得一点儿利益而不觉得无聊,你就不会很快杀我。你把我当成了自己的一条狗,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可我告诉你——”
她横眉怒视,字字分明道:“没!门!”
屈雄眸光一冷,并未立即做出反应。
他在想,当初就不该允许她结识周守闲,自己这位老友,总是教别人一些本不该学会的东西。
但在计划被戳穿的不快与失去了李为这步棋的可惜之外,他又生出了一丝连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期待,当事态超出了他的掌控,一种早已停滞的生命复又流动了起来。
望着裴饮觉明亮的双眼,他想到了自己的妹妹,可是两个妹妹跟她不同,她们从不会用如此凶狠的眼神看他。他终于算清了账。为了政敌的利益及其吐出的丁点儿权力,舍弃裴饮觉,将她推向老友那边,着实不值。
他缓缓起身,以一种温厚而客气的口吻说道:“我承认,起先我是动过那种瞧不起你的念头,可你要相信,我如今已经试着把你当做手底下值得信赖的人看了,你的能力也在一步步印证这点。”
他绕过桌子,请裴饮觉入座。裴饮觉甩开他道:“我不是你的手下!”
“那你想怎么办呢?”屈雄负手道,“我收你为义女,让你跟归良相亲相爱?还是你更喜欢你的周大侠,想让他当你义父?”
裴饮觉微微眯起眼道:“你扯他们干什么?我跟他们情谊让你不满了?你在乎的人一个个背你而去,在乎我胜过了在乎你,这滋味不好受吧?真是个凄惨可怜的家伙!”
屈雄被她顶得眼皮一跳,正要给她些惩罚,不知为何又是一顿,将被挑起的火气一点点压下,容忍道:“不用瞎说什么有的没的,放心,我没打算对他们动手。”
他抬手按下裴饮觉,从桌边的文书中抽出一张纸,递到她面前,示意道:“打开看看。”
裴饮觉执拗地瞪了他一会儿,狐疑地接过展开,只见是一张批示,上书“苦主来告”、“此案疑点甚多,着即发回重审”。
“你——”
屈雄笑眯眯道:“我喊你来,就是想与你商议此事,不过你方才跟我说那番话,已经打消了我的顾虑,我也拿定主意,要将此案彻查到底。这份批示,我稍后就差人送去,你不妨留下看看,郑娘子未时便会前来。”
明明实现了欲求,心心念念的案子得到了推进,裴饮觉却感到一种行动被恰到好处地干预、人生道路被掌控然后施舍一点自由的不爽。她咬着后槽牙,胸口堵得慌,不愿将此事轻拿轻放,然而郑玉光的孩子仍危在旦夕,她不能不管,便只好憋着气,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