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兄弟,”裴饮觉提心吊胆,试着问道,“要不你放我下来自己走?”
“姑娘受累,前边密道里设有机关,待走过了,小人立刻放姑娘下来。”年轻的男子说道,“请姑娘莫要多事,要是您在路上中了暗器,小人不便与大当家交代。”
既然对方说到这份上了,她只好放弃打算。
甬道幽长,其路或直或拐,或平或阶,或宽或窄,或升或跌,令裴饮觉无法得知自己在往哪儿走。
终于,年少的男子放下了她。长久的悬空使她一时不稳,脚下一个趔趄,对方却毫无伸出援手的意思,眼睁睁看她要摔不摔。
“姑娘请。”对方推开一扇石门,走在前方带路。
门后是一个明亮的世界,布局森严,人来人往,正对面的墙上刻有巍巍图腾。
这就是会友帮,屈雄与周守闲携一众弟兄姐妹白手起家,走南闯北,踏遍数载风霜才换得的一方立足之地。这就是会友帮,后来无恶不作的国舅爷,其早年所建立的江湖帮派,在京城的总部便盘踞于此。
年少的男子步伐不停,为了跟上其脚步,裴饮觉强迫自己走得快些,额角疼得渗出了薄汗。
行至一合厚重的门前,此人停下了脚步。
“大当家,小的奎十一,奉您的命令,已将裴姑娘带来了。”
“辛苦了,进来吧。”
屋门推开,裴饮觉随奎十一步入其中。
室内被烛光照得温暖通明,正前方与两侧均摆有座椅。屈雄落座于正前方那张稍大些的椅子上读书,身着紫色中衣,发冠整齐,额前无碎发。
不知是否是光线作祟,当总算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哪怕这人是屈雄,也还是让裴饮觉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她加快两步,坐到左侧最靠近屈雄的那张椅子上,似乎犹嫌太远,抬起座椅朝他挪了挪。
屈雄放下手中的书册,目光扫过她颈上的布条,又移向一日未见她脸上多出的伤,皱眉道:“我没工夫回回都应你,这次是念在你需要才允许你过来,下不为例。”
“行,那我们就好好地单独谈一场。”裴饮觉打了个响指道。
屈雄颔首,示意奎十一下去,裴饮觉亦随他挥手,作驱赶状。
待奎十一的脚步声渐远,屈雄开口道:“裴姑娘,我这帮里的都是我信得过的人,你若想入我会友帮,恐怕还得拿出点诚意来。”
裴饮觉了然,这就是民间组织要求投名状的弦外之意了。
“李为他为你做了什么?”
“原本我是打算安排他办些事,但他昨日的表现已经够格了。”
火气顷刻间填满了胸膛,裴饮觉攥紧扶手,怒问:“因为他杀了人?”
“你可以这么理解。”
“屈越芒!”裴饮觉握拳猛砸向扶手,“你要清楚,眼下是你更需要我,不是我需要你!”
“我只知,我从不需要不忠的下属。”屈雄淡淡道。
“您如此折磨于我,竟还想要我的忠心?”裴饮觉刺道。
“你似乎永远不曾像惧怕房三那样惧怕过我。”屈雄道,“因为房三于你是未知的威胁,而我在你眼里早已是个死人了?”
在某种层面上,他说对了。由于书中必败的结局,裴饮觉无法把他当作能够长久存活的恶人看待,自然便少了几分惶悚,多了几分忿恚。可这一想法并不正确,未来不一定会按照人们对它的规划发展下去。
狂躁的心绪因此沉静了下来,裴饮觉的唇角挂起一抹嘲讽的微笑:“还不是你,只懂得利诱和威逼,妄图所有人都不会反抗,殊不知以情才能动人。”
她闭上眼摇头晃脑,伸出一根手指随着脑袋转动的角度晃动:“譬如给无家可归之人承诺一个归宿,给渴望放纵之人一次肆无忌惮地狂欢而无后顾之忧的机会。”
“那你想要什么?”屈雄问道。
“自由。”裴饮觉抬眼,目光坚定地盯着他,一字一顿说道。
“上回便听你提起了,倒是个少用的词。”屈雄换了个坐姿,身子稍稍倾向她道,“类似你说的后面那种?”
裴饮觉往后一靠,想了想道:“不,从结果来看,应该更近似前者。”
“你想要一个家?”
“一个天下由老百姓作主的大家庭。”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不,没有‘君’。”
屈雄双目一凝,半天才道:“此言甚好,我也不喜头顶压着这么个人物,你可以随我一同实现它。”
“你做不到,你只懂得窃取它,不过换一个人来掌权。”裴饮觉直截道。
屈雄并未被她激怒,依然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那你呢?你同李为说的‘路’,你如今走的是通往它的道路上吗?”
有病吧,一个个都急着暗示她一言一行皆在监视之下。
裴饮觉眉毛抽动,抬了抬下巴道:“是你逼得我只剩这一条路能走,我只能把它走好。”
“您给他那么多,可不能对我区别对待啊。我才是熟知剧情的那个,他就是一路人甲。”她争宠似的抱怨,站起来张开手臂道,“熟背中外经典诗文,饱读新时代崭新思想,五育并举,全面发展。让我站在身旁,可比某个老男人有面子高大上多了。”
屈雄没有理会她的幽默,甚至没有被恶心到的神情,他坐直了,抬头望向她道:“你能为我带来什么?”
“千百年后的政治智慧。”裴饮觉扬起一个笑,抬起手走近他道,“先别着急反驳,我看得出来,您不擅长此道,您身边的人也更精通江湖事务。我个人虽然无能,但若能从千百年的知识中取一瓢来,也足够新颖了。即便我不会使,把文章默写给您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我不需要你的智慧,把故事完完整整地给我,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裴饮觉没接话,心底却撇了撇嘴,想道:自由可不是靠别人施舍赏赐来的。
撕了自己被迫签署的契约书还不够,该把刻有奴隶制的碑石彻底砸烂了才对。更何况,她现下还没能把前者撕掉呢。
顿了顿,她回想起书中屈雄的事迹,忍不住小声吐槽:“说什么不喜欢头顶的皇帝,实际上还不是没胆子去争。杀了这么多人,到头来居然就定个把控朝野报仇的目标,连皇位都没想过要夺,格局未免也太小了吧。”
身为习武之人,屈雄将她这句低语听得一清二楚,眸光一闪,他张了张嘴,话音尚未吐出,就听得门外嘈杂起来。而慢他几步,裴饮觉也察觉到了声响。
二人齐齐望向门口,只见一胡子漂亮的布衣大汉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