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脸的颧骨下方,被李为那一拳打得红肿,之后大概会出现淤青,不过对方也不会多好受就是了。脖子下包扎的布条松开了,她不会缠,随随便便绕过几圈,就打上了死结。
上过药熄灯躺卧,裴饮觉的内心仍不住发怵,她起身点燃油灯,烛光映得四周分外幽寂,身下的阴影有如一只潜伏已久的凶兽。她推开窗,企图让街坊邻居漏些喜庆的动静进来,可窗外徒有寒风,吹得她毛骨悚然。她复又关上了窗。
不敢合眼,她瞪大双目平躺,想象段皊云与有青风前几日在这间房内留下的欢声笑语,从中汲取积极的力量,累了就转向烛火再把眼闭上。
裴饮觉一动不动地躺着,躺到身子发僵了,还是无法入眠。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似乎陷入了一种半睡半醒的疲惫状态,当再次起身时,她的四肢僵硬而难以控制,行动迟缓且跌跌撞撞。
赶在摔跤之前,她扶住了桌角,探着小木凳子坐下。她的头昏昏沉沉,思维却十分清晰,完全不受困乏的阻碍,仿佛大脑其实在驱使着另一副原已死去而今重新启用的躯壳。
没来得及系起的包袱摊开在桌上,露出记着字的薄薄一叠纸,裴饮觉见了,伸手抽出其中的一张——是她先前于府中吟风弄月所写的乏味的诗。
“如果明日你不是你、我不是我,
请准许我带你去远方。
从旷野到荒漠,从五岳到矮坡,
向江湖,向渡口,向街头,
去闯荡,去遨游,去奔走。
如果你愿意接受一颗心
因为你更加剧烈且欢乐地跳动,
那就快快让我牵住你为我伸出的手。
如果明日你不是你、我不是我,
请准许我带你去远方。
即便天黑了,乌云遮蔽了太阳,
即便所有鲜活的都看不见了。
带上不渝的理想和滚烫的向往,
但不要带上过去的名利在你的家乡;
抛下书里的旧闻与一切矫揉造作,
但不要抛下你纯洁的好奇和对生活的渴望。
如果明日你不是你、我不是我,
请准许我带你去远方,
做那些你没做过的事,而我也不曾做过。
枝头饱满的果实今已成熟待嚼,
无人的悬崖正合适纵情高歌。
听闻山泉甘甜而清晨的花露值得痛饮,
生命在由自己掌控和探索时最令人痴迷,
无论来多少强权,也阻挡不了这人世间的真理。
如果明日你不是你、我不是我,
请准许我带你去远方,
拥抱悲怆的一生,征服藏有风暴的大海。
命运把忧伤深深烙印至你我的血脉,
我们却用它博取诗性寂寞的青睐。
顽抗吧,辩争吧!江山寥廓,我辈豪情慷慨——
当我们选择徜徉在泪河中肆意地大笑,
最惨淡的悲剧也无法将我们崇高的意志打败。
如果明日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请准许我带你去远方……”
裴饮觉本想将这首诗赠与楚归良,面对面带着笑读给他听,时下却没有这个机会了。她来到灯前,注视着火舌窜动,一点点啃噬她的诗歌,扬起一片飞雪似的纸灰。
心神在诗的遗骸中沉落,疲倦则百无聊赖地升了起来。她把自己砸到床上,侧卧卷抱被褥,意识迷糊之间,伙计惨死的面容忽而闪过脑际,她一受惊,双眼蓦地圆睁。
然而门窗紧闭,烛火轻轻摇曳,没有求饶的人,也没有漫开一地的血。
急促的心跳与喘息归于平稳,紧绷的肩背慢慢松弛,裴饮觉翻了个身,只觉得又累又烦。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笃、笃、笃”的轻响,在夜半时分显得格外突兀。裴饮觉浑身一凛,整个人从床上弹起,睡意全无。
什么情况?
下一刻,木窗无声地弹开,一道黑影借夜色破窗而入。
裴饮觉猝不及防,本能地向后一缩,两手按空,缠着被褥滚到了地板上。
“救——”一声呼救尚未喊出,她就被人捂住了嘴。
“嘘——”黑影拉下蒙面的布,露出一张年少的脸,低声道,“小人并无歹意,深夜惊扰,还望裴姑娘恕罪。大当家现在帮内等候,特遣小人前来,请姑娘移驾一叙。”
黑影说完话后,手上的力度已近似于无,裴饮觉扒开他的手,询问道:“你那大当家姓‘屈’?”
“裴姑娘放心,正是屈爷。”
此人面貌陌生,又是夜里来访,裴饮觉无法放心。但她转念一想,如若此人是从别处得到了消息要带她走,那么其目的绝不会有利于屈雄。
“好,我跟你走。”
“多谢姑娘体谅。”这名年轻的男子说得礼貌,神色却极冷。
裴饮觉被他背着穿梭于浊浊夜色,一路上没听见他说任何话。天空中闪烁着她认不出的星,郊外的小路越绕越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