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现在文橘眼前的，远不止是“悲伤橙子”的习作那么简单，比这还要丰富得多。

房间是文橘喜欢的斯堪的纳维亚风，雪原的白色和橡木的米黄相互映照，构成了这座大房间的主体，同时也是文橘在“悲伤橙子”发来的照片里最喜欢的颜色，跟整座庄园中西结合的风格截然不同。

“悲伤橙子”提交第一张绘画练习的时候，文橘便看到了这座房间里的某张靠墙书桌一角，跟她聊了这个风格的室内设计。因为很能聊得来，文橘还对她先入为主有了好感。

后来文橘渐渐觉得，恐怕是“他”，而且还是平常跟自己很亲近的人。

但是，刚才也说了，“远不止这些”。

一整个墙面，密密麻麻全部都是文橘的照片：等车的、行走的、刚从医院出来的，买杂物的……里面最显眼的，就是她穿着红色开衫去赴约的好几张。文橘很讨厌的人，也一同入镜了。

除此以外，还有文橘每次随甜点一同送到聂宿手里的小卡片。

聂宿那个喜欢橙子制品的“朋友”，就是亓澄礼。

桌上还有文件袋，文橘走近，发现里面全是自己的检查报告单，还有好些书信，写信的人是她当初车祸在床的主治医生，里面是尽可能通俗详尽的情况说明，以及对亓澄礼提携的感谢。

文橘再次一拍脑袋。怪不得，亓澄礼对她的失忆表现得没太多意外，车祸的细节也从来没有细问过，只是偶尔在文橘快要忘记的时候突然关切一句她有没有复查。明明按照他对文橘的关心程度，这是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大话题，恐怕每天早中晚各问一次都不够。他对她一直有健康焦虑，甚至比行至中年的鞠爱英对于自己的健康还有焦虑感，结果真的没问过。

因为他全都知道。全都掌控在手里。

文橘的好运气，跟亓澄礼不着痕迹地帮助，一点都脱不了干系。

陷在这里面，文橘一时间忘却了时间，因为这里面有太多可以察看的私人物品。放在往常，文橘完全不想涉足别人的隐私，但这个房间太过特殊了。迄今为止，文橘没有发现有一样东西跟她没有关系。

比如，亓澄礼甚至有个小本子，里面有非常多的绘圈流行用语，被煞有介事地认真誊写在上面。其实还挺可爱的，无论是亓澄礼有些圆滚滚的字迹，还是这一行为。

文橘翻阅着笔记，搜寻记忆里面“悲伤橙子”刚开始的青涩，一时间产生了一种反刍美好的饱腹感。

唉。虽然文橘不理解，亓澄礼为什么要选择装成女高。男装女可是大忌，他难道不知道吗？

所以，起初猜到是亓澄礼的时候，文橘是有些隐约的不快的。自己不是女孩，永远和这个性别的真实感触有一定距离，为什么要选择装成女孩呢？还做了全套伪装，就跟真的一样。她是真的想要救助一个沦陷于青春期泥泞的小女孩啊。

说一点都不失望，肯定是假的。文橘对女高版“悲伤橙子”是很上心的，悉心呵护这一株很有可能长歪的柔弱小草，希望她能成为让自己的心可以依靠的参天大树，结果对方不是真女高。

想到自己刚开始跟“悲伤橙子”交流，因为“悲伤橙子”的言论开幕雷击，拐弯抹角让“她”好好休息，可以贴暖宝宝和红糖生姜水，文橘有些许悲伤。

当时，她还以为这位小粉丝是在经期，或是在经期前或后，所以情绪起伏如此大。后来发现“悲伤橙子”没来月经，纯是地雷属性在发力，文橘便决心引导她进入正途。

这中间的细致关照，更是不必多说。

文橘是花了一定的时间，才接受亓澄礼选择对她这么做。毕竟亓澄礼终究没有反串成女性公开在社交平台上做出什么混乱抹黑另一性别的事情，只会在她的聊天界面里眼泪汪汪，聊不完全真、但也不完全假的家庭生活。

是的，一切有迹可循。他不是女高，但“悲伤橙子”这个账号，某种程度上承载了他不加掩饰的真实一面。眼前的场景，不正是最好的佐证吗？

看着手里的资料，再看看密密麻麻、乍一看很有压迫感的照片墙，文橘心情很快平静下来。

而且，这里说是密室，文橘觉得乍一看，挑高做得比她买下的那个必须做挑高扩展视野的loft还要高耸得多，照片向头顶延伸。即便是亓澄礼的身高，都必须要用梯子辅助的程度。

站在这面照片墙前，除了有种被好多好多个小橘俯视的感觉，还像被充分地垂眸拥抱。

“好喜欢这个人。”

“想要随时随地、一直一直看着各种各样的她……”

“……也想要这样被她看着。”

“想要被拥抱。”

“想要被她爱着。”

“那样温柔的、包容的爱……我会成为幸运儿吗？”

一瞬间，耳廓酥麻，似乎他就在她耳边细碎地诉说着。

害怕吗？

看到这面墙，文橘的第一反应是“原来我的运气并不是真的好，是有澄礼在保驾护航”；第二个反应则是感慨，亓澄礼的审美还挺好的，这可是个有难度的大工程，拼得错落有致，干设计很有前途。

这里简直就像是个巨大的装置艺术，作品名就叫“文橘”。

他或许可以曲线救国一下，直接放弃画画，转战装置艺术……？文橘的思绪又开始飘远了，逐渐远离正题。

好在最后还是拉回来了。久久地看着，文橘叹了口气。

“唉。我真是个笨蛋。”

只猜到了一层，但其实亓澄礼的套路千千万万、一层又一层。如果他没有收纳整合在一个房间的习惯，亓澄礼又碰巧没有给门上锁，只要发现把手一拧就开，文橘看不到铺天盖地的证据，恐怕还想不到迄今为止的所有庇护出自谁手。

想到这，文橘依稀有个印象，自己刚才拧动把手时候，把手好像迅速地亮起、然后黯淡下去。因为没发出声音，门确实在面前敞开来，她就没怎么放在心上。

好神奇的高科技，要不再去看一眼吧。文橘把看过的资料一叠叠整理好放进抽屉里，稍微感觉到一点偷窥别人的不安，动作迟疑了一下。

反正，她确实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啦，这也不算什么伤天害理的秘密……放好材料，文橘转过身。

哦豁。

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亓澄礼已经站在门口了。

外面亮、里面暗，而那暗色正是自男人的背影向外延伸，好像他就是夜色的泉眼、白昼的尽头。

凭亓澄礼的身高，站在唯一的出口处，静默地看着她，实在是有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男人依旧是温和微笑着的表情：“我本来想等到以后再告诉你的。”

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才会在密室外的把手上、将文橘的指纹一同输进去呢？

或许，他也想被完全发现吧。

被发现，其实是个控制欲和嫉妒心都很旺盛的人，旺盛到不适合做伴侣，却要像依附着年轻女人的藤蔓一般漫开在她身上。

手机屏幕上方突然出现“已解锁”的提示时，亓澄礼甚至出神想，自己这算是恃宠生娇吗？

不说放在过去，就是前几个月收到如此不妙的消息，他大概率会惊恐到心脏犹如被挤压一样发疼，淌着冷汗想怎么解决。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小橘会离开他吗会离开他吗会离开他吗会离开他吗。

……不可以。

——大抵就是这样，其间还会夹杂呓语般的短句，说着“喜欢小橘”“不被需要，不如去死”。

但今天下午，亓澄礼在收到消息后，依旧不紧不慢做好了份内的工作，再不紧不慢坐车回到了家，路上还跟秘书聊到了文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