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橘抱着猫，猫也乖巧不动，缩在身体和毛毯的间隙里，温暖地打着瞌睡，作为不够专心的访客和她在波提切利面前站定。

这是哪里？文橘简直入迷到忘记自己身处何处。人类绘画史的群星在此闪烁，各自用引以为傲的笔触书写传奇，或者是当世的传说，或者名声和伟大姗姗来迟。而现在，没有任何人干扰文橘的目光和注意力，她可以将每一笔在嘴里嚼烂，只要她自己愿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姨从文橘留的门缝走进来，一时间也为工作室的全面心生感慨。

王姨是第一次看见全貌，原本这里是亓澄礼的父亲亓琅臣的收藏室。老亓先生最喜欢的是古董钟表，其次是世界各地有价无市的邮票。自从老亓先生成了精神病院的长期住客，此处迅速清空，是由亓澄礼分别找到私人买家出手，还是干脆放进库房里喂虫子，这里面也只有管家清楚。

如今，这里肉眼可见打上了文橘的烙印。

“文小姐，早餐已经放在这里了。”

话音刚落，文橘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像是出了神：“阿姨，您先放在那里吧，我等一下来。”

跟先生预料的一模一样。

“文小姐，亓先生说您如果不当着我的面吃，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让我一定要看着您吃完。”

想到接下来的话，王姨忍不住在心里悄悄调侃家主，终究还是年轻人，很懂罗曼蒂克，“还让我转告，您要是偏选择空腹，等他回来，会用一些更特别的方式给您补充营养。”

王姨所想还是很纯真的，文橘却隐约体会到其中的要命，一下子从艺术的世界脱身，也能感受到凡人的饥饿了。

她从密室出来，正愁怎么复原，结果走出门的一刻不知触碰到哪处机关，门竟然自己闭合上了，连带着那幅画也旋紧，一切停留在那支女人未曾和男人对视的舞上，整个过程像是中世纪的魔法。

王姨只听到声音，然后看见文橘脸色发懵从后面绕出来。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不至于控制不住表情，王姨笑得和蔼：“您吃吃看，合不合胃口。”

文橘想说自己并不挑食，意识到“不挑食”并不是对别人厨艺的有效赞美，只是说自己什么都能吃，改口：“我尝尝看。”

虾饺皇一口一个，文橘不小心连吃四个，这才加入一口流心的鸡蛋。鸽子汤作为早餐无疑费时费力，除了红枣和桂圆，里面还放有几味中草药，最后以蓝莓和无花果收尾。

吃饭的过程，文橘和王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从昨晚的床单到今早亓澄礼出门前的准备。

起初文橘还有些腼腆，但王姨相当的坦荡大方，跟文橘平时在蛋糕店工作接触的、会对小辈刀子嘴豆腐心的阿姨有异曲同工之妙：“真是的，要我说啊，如果不是老夫人棒打鸳鸯，您跟先生岂止是结婚，我看到今天有个孩子，也不是难事。”

是的，跟文橘遇上的很多热心老太太一样，不仅喜欢催婚，还要问孩子。

文橘委婉：“阿姨，这些事还很远。”

于是，一长一幼开始“不不不，这个一点都不远”“远远远，这才交往多久”纠正彼此。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终究是两代人的观念不同。文橘转移话题，问起亓澄礼早上离开时的情状，没想到哪壶不开提哪壶，又问了个让自己挂不住面子的问题。

“亓先生今天早晨真是帅气逼人，肉眼可见的心情好。”

当时，王姨快人快语，问起文橘有没有洗漱好，先生要出门，要不今天的领带就交给这位文小姐来打，别有一番风味。

结果刚说完，杨姨首先不赞同：“我看文小姐是个随性的人，现在的年轻人不注重这个。而且领带先生自己能打，就别拘泥这个形式了。”

“不用了，让小橘早上多睡一会儿吧。只要不是作息太颠倒，为什么要把她叫醒呢？”亓澄礼慢条斯理给自己打领带，“她平时画画辛苦，我们应该一起照顾她，就别扰她的清静了。”

王姨本也是老派的性情中人，想看年轻的先生和太太举案齐眉，情意融融。后来一想，自己要是有个女儿，别人让她伺候，就算做女儿的愿意，做妈妈的也不肯成全这份男主外、女主内的体面。推己及人，也就干脆放下了。

“而且，只要您在，亓先生出门就不积极。今天早晨不仅拖了很久，临门一脚还说要看看您，上楼回房间待了好长时间。”

他后来回头了？文橘细细回想，似乎迷迷糊糊中产生过这样的错觉。有个人坐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盯着她看，渐渐地不满足起来，要来抚摸侧脸和脖颈。如此还不够，她的嘴角开始攒聚一个个湿润的碎吻。

昨晚汗津津地被情｜欲紧缚在一起时，亓澄礼也托住了她的脸，用唇舌精细地描绘了全部。

文橘想，自己倒也不是不能接受。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既然亓澄礼非要尝尝，文橘为数不多的心愿就是，可不可以避开有汗的地方，以及最好在两个人都清洗干净之后再这么做，不然她会有卫生危机。

正是情愫激昂的热恋期，他们对彼此来说属于一种失而复得，这么热烈倒也不是不行。

食用完毕，文橘起身：“阿姨，我跟您一起把餐具送下楼吧。”

王姨刚想伸手夺下：“您怎么还这么客气……先生。”

文橘抬头，出现在门口的男人真是亓澄礼，看起来身体健康，心理也很健康，还有点讨人喜欢的小俏皮，露出半边身体和盈盈笑着的脸：

“如果打扰到你们，我就悄悄地离开。……但是我好像被发现了。”

“没有打扰。我们刚要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