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在她面前流眼泪吗?文橘有些无措。
这颗原先就无法对他人的眼泪无动于衷的心,像被触发深深刻进的烙印,带着无穷无尽的酸楚皱缩起来。
文橘想说,“你不用向我证明什么”。一是很难证明,二是她实在是怕麻烦。可酒精在脑内煽风点火,将那一点在意的苗头煽得旺盛。
说是过了大哭着索要玩具的年纪,但她真的可以对亓澄礼的一举一动放着不管吗?真的可以做到吗?
说到底,成年人用惯的冷处理,都建立在双方尚未深交的原子化现状,以及成全彼此体面的底层逻辑。而亓澄礼似乎并不想从她的生活中抽手,有团蜷缩的云跟着她。
脑袋因为空气中弥漫的伤心情绪眩晕得更厉害,文橘隐隐听到了自己的粗喘声。
还有亓澄礼的呼吸声。男人正竭力变的从容,剥离那股长久纠缠不清的无力感,平静而恳切地告诉她:“证据有很多,小橘。那些声音从来没有站在我的立场上,但我们——小橘,我们一直都是同一个立场上的同伴。”
一直都是。从来如此。
他只对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稍微有所保留,在世俗意义上的其他方面,他从来没想过欺骗文橘什么。
“……”文橘微微垂下头,将披在身上的外套扶好。
她很难相信鬼话连篇的男人,他们是父亲的分支,是不停为自己辩解的食利者;甚至文勇昌前脚刚以荒唐的理由离开,得了精神病却不自知,其他男性能好到哪里去。
可是,该怎么形容,这股不合时宜的倾向性。在左右摇摆、反复纠结之后,她竟然选择了明显对自己不利、维护亓澄礼的那一方。
就连文橘自己,都面带疑惑抬头:“我不知道。但我的心,好像偏向你那边很多很多。”
按理说,她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相信他的后果是什么”,文橘在话音刚落的紧紧拥抱着就着些微窒息感慢慢地思考,发现似乎也没什么?最多被欺骗感情。
只要不连累珍惜的人就好。会连累家人朋友的事情,文橘向来是非常不情愿做的;仅她自己一人的话,文橘能承担。
……总感觉,自己从再见到他的第一面开始就有点昏了头。
实在是没办法。文橘小小声默念,缓缓回抱。她是画师,是更精细的视觉动物,很难克服如此具有冲击性的好感。
“谢谢你……谢谢你相信我。”
他温热的吐息近在咫尺,带着颤抖的情动,“你总是愿意相信我。”
和广阔的黑夜相比,这个裹挟着酒精和感性的狭窄空间有点伸不开手脚,却似乎有某种说不出氛围。所以,文橘几乎是在真正发生的前一刻,便已预见到了一个吻。
亲吻的同时,他好像对她跟别人喝得醉醺醺的感到些许不愉,近在咫尺的睫毛克制地刮在她的眼睑上,一点鲜明的触感是他能给出的最严重的惩戒,随后是质地有轻微黏腻感的雨水,带着人体的温度。
平生第一次,文橘的嘴巴被异物如此充分地探索,但好像不是第一次。文橘的眼角酸胀地渗出生理性的水滴,但她能感觉到这么做是愉快的。
因为愉快,所以肯定般回应“嗯”,像野游的鸽子发出“咕”的声音。
泪水愈发丰盈,文橘脑海中浮现自己蹲在桥边看鸽子的场景。
“喜欢的话,可以在家里养一只。”
“真的吗?”她似乎有点怀疑对方对小动物的好心,仰头警觉地看他。
他背朝一片灰色的天空,阴沉沉的,好像随时随地能簌簌地抖落雨水。那时的她会见怪不怪地戴上兜帽,然后伸手给从来不会穿带帽衣服的他挡雨。
那个人是亓澄礼,脸上笑盈盈的:“我们自己的家,你想养什么都可以。而且鸽子养胖了还可以炖汤,正好给你补身体。”
文橘听到自己有些无奈:“可不可以不要总说这么可怕的话。”聚拢过来的鸽子全都被吓跑了。
“我开玩笑的,小橘。你知道,我从来不会动你的东西。”
他就那么温柔地看着她:“——就算你的东西不小心掉下去、再滚过来,正对着我的眼睛,我也会在看清楚之前,先一步把眼珠抠掉的。”
记忆中的自己对此见怪不怪,似乎已然接受了与高浓度爱恋相对应的些许反常的怪异感,摇了摇头:“你心情好的时候,总喜欢说一些奇怪的话。我不想你伤害自己,我们可以都好好的。”
“都说是开玩笑的啦。”
他好像更高兴了,笑容明朗了许多,潮湿感不再那么明显。是因为确认自己被珍惜了吗?他亲吻了她的侧脸。
……
“小橘,你有点走神。”
反应过来时,亓澄礼已经在轻轻擦拭她唇角的唾液,这是过度潮湿的后遗症,难免发生。
文橘本来想说自己看到了过去的片段,但亓澄礼擦到一半凑近,软肉舐过的触感让她当即打了个激灵。
“抱歉,但是靠近一点,我才能看清楚你身上的变化。”紧接着是干燥的指腹,反复按揉着她的眼角,力道适中的同时,亓澄礼紧紧盯着她的眼角,“以前,这里没有长痣。……听说长在这里,代表有烂桃花。”
文橘“喔”了一声,小声回答:“你对我,又不算烂桃花。”
反正她觉得,不算。
亓澄礼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眼眸暗一下又亮起,语调缓慢而柔和:“我扶着你上楼,好不好?这个点,伯母不会看到你的。”
哇,听起来好像他们从前就已经偷情偷习惯了,他早就摸清楚家长的动向一样。
但文橘终究婉拒了他:“我可以一个人坐电梯。”
她性子温吞,凡事讲条理性,喜欢一步一步来,这倒不是因为抗拒他的存在。——亓澄礼笑眯眯说“好”,然后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
小橘依旧本能地对他有好感,他应该好好庆祝这一点,而不是神经质地抓住细节不放。
这不代表什么。不代表什么。不代表什么。不代表什么。……不要太着急好吗?
“到家记得给我发信息。还有你的朋友那里,也要记得给她们报平安。她们也很担心你,这份心情说不定不比我的少。”
文橘点头:“嗯。”说罢推开车门。
墨色礼裙仿佛与黑夜亲密无间相融,再一同在她脊背编织出翅膀。
文橘在地上站定,回头看他,唇角有很明显的上扬弧度,小小的雀跃心情就这样蹦出来:“我可能会给你发语音,因为我也想和你说说话。”
她经过车头,走向不远处灯光明亮的大门。
“……”
亓澄礼紧紧注视着,心脏痉挛着。
恋慕已经走到无法折返斩断的极端,反而孕育出恨意来。恨被他人夺走时间,恨自己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才意识到,他的面前其实从来没有过后退和妥协的选项。前进,他只能不断向前进,直到将所有反对者碾压殆尽。
要是早点看清现实就好了,他们就不会错过那么多时间。
……车还停在那里。
确定过鞠爱英发出了鼾声,房间的灯亮起来,文橘第一时间看向自己刚才下车的地方,先给两个朋友分别发了信息,感谢她们的招待,也关心她们的身体状况,有没有平安到家。
这之后,文橘跟做贼似的,偷摸摸地小声给亓澄礼发语音。
“我已经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