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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混乱柑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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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足以让沈宣心惊肉跳,虽然有她坐镇于此,还是私密性高的包厢,但她终究不是谢祉瑜体内半泡在酒精里的肝脏,难以知悉谢祉瑜身体的真实反应。

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在场的另一人,仿佛隔着空气说“好孩子,你不会陪她胡闹吧”,文橘右手捧起酒杯浅啄一口,左手绕进胳膊圈,冲沈宣比了个“OK”的手势。

“我不干。”文橘将酒杯搁置,脸颊泛起淡淡的绯红,整个人一下子鲜妍炫目起来,像是花染的画中人一样,“最多……两杯?”

沈宣猝然被晃一下眼睛,自知取向不算十分的坚定,因而能体谅老板随心而动的殷勤。可谢祉瑜心无旁骛坠入酒神地窖,开始讨价还价,着实让她吓了又一跳。

“三杯,三杯行不行?我们这里正好三个人,就当是为了我,为了沈大小姐,再为你自己喝一杯。这也不多啊!”

沈宣:“我才不要你们俩帮我喝——”

结果文橘想了想,竟然点了头:“可以有。”

她甚至觉得这个决定不错,转头又对沈宣比了一次OK手,并说:“我们都喝低度数调酒,多放果汁,没事。”

谢祉瑜立马高举酒杯嚎叫,剩下来的酒液晃荡着:“小橘子都说没事了!”

文橘的酒量沈宣不清楚,谢祉瑜那点可怜的酒量她还不知道吗,最多两杯,两杯以后她就开始走不动路了。

沈宣急得起身,要去上手拉文橘,“文橘,谢祉瑜她真的喝不了太多——”

酒杯瞬息间倒转。

沈宣的眼眸倒映出文橘施施然把谢祉瑜的杯子拉过来,倒进空水杯后一饮而尽的场景。

她替谢祉瑜喝。谁叫她的心上堆积着麦垛般的苦闷:没有高得坐上去就能够碰到天空,也没有低得让人轻而易举钻进麦地。

年轻女人的烦恼,就像是一场不上不下的丰收。

此刻,文橘的瞳孔像太阳的影子,在灰暗面上发亮:“沈同学,她不会喝那么多。等一下让老板多放点果汁,我们不会投诉她缺斤少两。”

仿佛要认真跟谁理论的姿态,一下子触发沈宣对过往的追忆。

念书的时候,文橘她就是这样的人,从来都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惠和里堆砌多年的金字塔,跟游离在金字塔以外的其他试验生也没有刻意亲近的意思。她选择远远站着。

仿佛对文橘来说,惠和内部的微型金字塔从未真正存在过,她只是来到一处新地方画画而已,没必要去奉承谁,为唾手可得的富贵激动得面目扭曲。

彼时的沈宣尚且没有经历人生的大起大落,她只是觉得文橘身上的平静很舒服。所以对沈宣来说,得知文橘中意自己的琴音是意外之喜。

虽然这中间有一段出人意料的插曲,让沈宣得以一窥旧友心底的扭曲,但她必须得承认,后期自己所受益的,远远大于当时被亏欠的。

时间回到现在,谢祉瑜已经有点醉了,张嘴嚷嚷,手在桌上不断按动,半天没摸到酒杯:“你们两个……当着我的面叽里咕噜啥呢!太坏了,一点没把我当自己人!”

“说你很会喝酒,也担心你伤身。”文橘不动声色把酒杯推回去,看她当作宝贝似的握紧在手里,本来想喝,听见担忧的字眼改吃一口炒蟹。

谢祉瑜是吃软不吃硬的个性,哼唧一声,满口都是海味:“那我少喝一点。”

“我也少喝一点。”

说是如此,文橘立马淡淡地扫码,远程用手机加了杯一模一样的酒。

渐入佳境,谢祉瑜开始加足马力对文橘抱怨跟英国鬼子打交道的奇葩瞬间,其中夹杂着对英式英语口音的嘲讽。

“你知道吗?当时我真的很想抄起我以前用的家伙往他脸上招呼!就像这样。”说时迟那时快,谢祉瑜差点跳到椅子上,对着空气摆出击剑准备姿势,“嚯嚯——我看你在生死面前,还会不会种族歧视。”

文橘从口袋掏出甩棍递给她,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她已经开始喝第二杯了,除了脸颊稍微红一点,看起来有点热,反而比平时气质更沉着。

“没想到啊,最后没忘记我们击剑社训导的,竟然是这位编外成员。”

头脑的眩晕感没能麻痹肌肉记忆,谢祉瑜将甩棍拿在手里面掂量,一时间好像真的回到那段时光,“不不不——其实你已经忘记了。”

文橘:“你告诉我,说不定我就能想起来。”

“我不太了解那时的你啦,只记得你经常坐在击剑社的角落里画画。那么专心,打扰你也不好吧?画画需要不断地练习,就像弹钢琴一样,想画得好就得牺牲玩乐休息的时间。沈小姐是我的好朋友,这方面我还是比较清楚的。”

沈宣有些犹豫地介入:“其实当时因为钢琴……我跟你,你跟亓澄礼之间产生了一个误会。”

文橘的脑筋很灵敏,一下子想起亓澄礼发来的消息,他问她是否想起什么。

“什么误会?不会吧不会吧,沈宣你亲口跟我讲过的,就算家里人逼你跟亓澄礼联姻,你也很难喜欢上他的——”

“我都说了,以后不要提这件事,跟这件事也没有一丁点儿的关系,你怎么……算了。”

沈宣瞬间涨红了脸,面对文橘询问的视线深吸一口气,有些无奈地解释,“当初我的家人为了挽救公司,确实想让我跟亓澄礼订婚。现在想,可能是因为我当时反抗得太激烈,态度让爸爸寒了心,所以他才会把财产转移给其他兄弟姐妹吧。”

谢祉瑜不爱听她自怨自艾:“我说你脑筋有问题,你还不相信!都靠自己混到这个地步了,还不相信男人一旦不想给你花钱,理由比天上的星星还多。你爸就是不想给你钱,你怪自己干什么?”

“别这么想。”文橘听完二人的对话,拿酒杯去碰沈宣放在桌上的,清脆一声好似宽慰,“最重要的是,已经都过去了。”

沈宣耸了耸肩,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加了一份温蜂蜜水,两份备用的醒酒汤,自嘲地冲文橘微微笑:“不说了。”

文橘却依旧看着她,定定地看着:“所以,误会是什么。”

“误会?噢,钢琴那个……”

沈宣开始吞吞吐吐,将薄薄的披萨有些粗鲁地塞进嘴里,从而造成嘴里吃着东西,却没法说话的假象。

之所以说是假象,是因为文橘不是好糊弄的傻子。是她先追问了问题,然后沈宣才开始匆匆忙忙塞一块之前没动过的披萨,她长了眼睛。

吃披萨的女人,食欲旺盛的女人,本能地觉得危险。危险感让她不自觉回到过去。

当时也是在餐桌上,高级餐厅的原木餐桌,珍贵的食材当天空运来,一点都不敢怠慢贵宾。但和食物相比,男人端上的机会更是有价无市、直冲味蕾的珍馐,没有任何宽宥的余地,让她在穷凶极饿的境遇下食指大动。

最顶级的团队,最具盛名的经纪公司,还有一句平和但重逾千金的承诺:如果你被薄待,结果没能达到预期的高度,你随时可以联系我的助理。

作为童年的伙伴,他们早就渐行渐远。沈宣并不明白为什么他突然要为她的前程保驾护航,当时的她对待任何好意都像惊弓之鸟,然而男人只是淡笑着:“沈小姐,我以为已经很明显了。”

其实并不明显,沈宣一连猜了好几个,直到提及那个在她看来根本不算什么的误会,他终于不再否认,沉默地应下来。

有那么严重吗。沈宣有点发怔。

——简直就像是在忏悔一样。

不是会有这样的情况吗?说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人类在死亡面前是很渺小的,再怎么习惯不羁地乘风波浪,都无法跨越冥河的幽深。于是嘶吼着什么会是我?为什么是我先一步去死?怀抱着歇斯底里的疑问,濒死的人们开始近乎精神失常地将从前已经承认、羞于承认的罪恶摊开在阳光下,好像就能减轻死亡的负重。

亓澄礼当时就是这样的状态。因为失去了重要性堪比生命的“东西”,所以他开始清算自己。

那时他改变了很多,沈宣已经无法就童年的交情对他做出任何价值判断,但她察觉到了这样一种情绪。像琴弦不堪重负,在崩裂的边缘鸣叫。

她无法过问什么,自己麻烦缠身,也无意去关心一个行事风格远比自己残忍得多的掌权人,因而笑纳了他大权在握后的赠予,并以友人的口吻半开玩笑问他:“我说,假如我们家是在这段时间破产的,你会因为从前小小地得罪过我,帮助我们一家人吗?”

亓澄礼已经准备离开了,他并不准备和沈宣吃完这顿饭,不过也算有问必答:

“沈小姐,那请问我能从中获得什么呢?”

沈宣有点笑不出来,她原本想用轻松的口吻说“一笔烂账”,但她发现亓澄礼并没有在跟她开玩笑,而是委婉地道出一个没有人情味的答案。

沈宣的第一反应是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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