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陌生的声音传来：“谢祉瑜啊谢祉瑜，我一出来，就看见你在跟新朋友埋汰我。”

跟水手打扮的店员不同，老板反而穿得相当日常。这种落差感就好像一场时装秀看到最后，设计师鞠着躬现身，结果穿着优衣库。

文橘心头涌起隐秘的失落，她以为能在现实生活中看到正宗船长服呢。

谢祉瑜在旁边一直讪笑着，小声嘟囔起来：“我今天什么运气啊，两次都被抓正着。”

老板是位跟她们年龄相仿的年轻女性，举手投足很豪爽：“你要是不说出口，怕什么隔墙有耳。”

她在跟文橘握手时敏锐发现对方掌心斑驳的茧，立刻察觉这绝不是一面毫无建树的白墙。看着这张应当对文艺感兴趣的脸，老板的眼眸隐隐闪烁，“谢祉瑜交的朋友都是艺术家，沈小姐是大钢琴家，你是画家还是作家？”

“我两个都不是，我是——”一名在互联网时代碰巧吃上饭的网络热门画师而已，甚至因为几乎没有瓜，很少出现在“鉴定网络热门小画家”系列中。

但谢祉瑜显然不服这个说法，热情打断：“是啊是啊，文小姐画画可厉害了，特别艺术，而且属于雅俗共赏那种……”

没从家长口中听到的炫耀，今晚全都加诸于谢祉瑜那张能说会道的嘴上。性格内敛如文橘，即便想做热锅上的蚂蚁，烫呼呼地爬过去说“你不要再讲了”，此刻也只是额头上泌出一层汗珠，舌头僵在嘴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知道谢祉瑜是好意，不然早就捏着她的网络马甲搅个天翻地覆，文橘还是难以平静对待。偏偏在现实生活中，文橘很难招架这种纯粹的、狂风暴雨式的真诚赞美，要是在网上就算了。

文橘心想，自己甚至都不能亲手送给她一块新鲜出炉的蛋糕，再往里面塞一张手绘小卡片。无论免费收费，有交易品文橘会更自在一些。可她什么都没有送给谢祉瑜。

“好了好了，你再在这里穷嘴，我们什么时候能喝上，下辈子吗？”

正因为收到了某个信号，沈宣开始推着友人的背往前走，“还是说，你今天还叫了其他人？拜托给个准信，我什么时候能喝到特调。”

“现在，就现在。”

谢祉瑜还有点意犹未尽，“今天人有点多啊，早知道包场了，有外人在放不开，讲不够。”

“废话一箩筐，回英国跟你的洋鬼子客户讲去吧。”沈宣也是忍无可忍，微笑着捏了一把她的肩膀，可不是按摩的力度，“就三个人包什么场，快点走。”

老板将她们带到二楼的包厢，打开“船舱”的窗可以俯瞰楼下。

除了略显嘈杂的谈笑，并没有值得如临大敌的混乱景象。年轻的朋友、情侣各自讨一支酒喝，就着明亮但不刺眼、舒缓却不迷离的音乐闲话。有人掏出香烟，无论是粗短的经典款，还是带着果味的女士细烟，都会被眼尖的服务员请到专门的吸烟区。能从空气中嗅到的，无非是酒精，以及男男女女身上早分不清谁是谁的香水。

在座位上安定下来，谢祉瑜立马对文橘说“这就是优雅大小姐的真面目”，于是又挨了一下。

“别贫，点单。”沈宣催促。

谢祉瑜嘟囔几个字，指向菜单上的龙舌兰日出，沈宣则要了荔枝味的特调酒，中高度数，点完双手撑住下颚，说文橘要是好奇味道，不介意端上来让她先尝一口。

“你不是一口就倒的类型吧？我记得不是。”

“不是。”文橘拿不定主意，最后效仿她，要了一杯低度数的橘子特调，“我可以喝。”而且酒量其实不错。

点完酒，文橘将脸凑在微微敞开的小窗前，就着想不清楚的心事往外看，对接下来的主食含糊说“你们决定”。

她无意参与，什么都愿意吃，谢祉瑜便只能和沈宣共同决定了今晚最重要的餐食，包括玛格丽特披萨、熏肉拼盘、无花果沙拉以及一大盘黑松露薯条。

“还没到时间呢。”递上菜单，谢祉瑜发现文橘依旧在窗前专注地看着，忍不住笑了笑，“等乐队过来唱歌，会有人跳舞，跳得很不错。你也看到了，这里的氛围不会乱到哪里去。”

沈宣自然地接上她的话：“但我们要是坐在外面，肯定会有人过来搭讪。要想要回避，还是待在这里好。”

“没办法，光再怎么暗，身上的名牌依旧闪闪发光啊。”最后谢祉瑜开了个玩笑，两个人一起抖完了这个包袱。

她和沈宣皮相都不错，尤其是沈宣，然而沈宣前面二十几年遇见过的男性，无一不是“我不想努力”的类型。即便开端有点浪漫味道，但消费水平和待人接物的观念不会轻易更改，早晚暴露本性。

男人大多都是那么善变、那么能屈能伸的类型，无论是正大光明施展大男子主义，还是做小伏低暂时连自己都骗过去，归根到底都是把女人当菜。面对这类情形，她们也只能自讨没趣，再相视一笑。

很快酒水餐食系数端上，里面多了一小份赠送的炒蟹。作为熟客，谢祉瑜当即对这一不寻常的环节夸张地惊呼起来。倒不是因为有多贵，而是因为老板突然上道，这其中必有暧昧。

“这也太大手笔了，哪有把螃蟹当赠菜的。”

老板弯着腰笑纳：“不是因为你带新朋友来了吗？”说完很快地冲文橘眨眨眼。

文橘反应了一下，维持着抓住杯子的动作不动，思索要不要礼貌性地回一个wink。她其实不太会wink，网络有教程将它戏称为“夹泪痣”，而文橘左眼尾下方确实有颗后来生出的泪痣，但她不会夹。

在她纠结的片刻，老板退出了包厢，留下一句看着文橘的脸说出口的“慢用”，还有深深的一眼。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人精如谢祉瑜和沈宣已然看出点什么，极快地对视一眼。

谢祉瑜扯着嗓子：“为了庆祝演奏会圆满结束——”

文橘闻言举杯。

沈宣也举起酒杯：“还得庆祝我没有被过多纠缠，不然你们还得等我好久。”

“是是是，我的大钢琴家。”谢祉瑜笑道，“还要庆祝小橘子终于重获自由。”

“freedom。”文橘认真重复。

碰过杯，文橘饮下三分之一，咽完酒精咀嚼一叉子沙拉解酒。如此果断，又是如此实诚，惹得两人再度对视。

只不过这一次，她们的电波没有对接成功。

沈宣正想着怎么劝告文橘在摄入酒精方面不要太诚恳，谢祉瑜作为酒蒙子，坐在旁边突然激动起来：“我就知道，你肯定很舍不得我！”

沈宣猛一回头：嗯？

然而转眼间，谢祉瑜的酒杯跟着浅了半个拇指的高度，整个人开始散发出相当不妙的豪气。

不仅如此，她喝完就要去豪气万丈地勾住文橘的肩膀：“哼哼，我们的友情虽然迟到了这么多年，但该来的终究会来……今天全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