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祉瑜将膏药抹平，好像文橘的手掌结了一层霜，有冰凉感。

她随口提起：“你还别说，聂家那小子挺细心的。估计是家里人教的吧，念大学的年纪都不舍得放到国外，是说他家教严格好呢，还是妈宝好呢。”

年轻人长得还是很俊俏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埋伏在楼梯那边鬼鬼祟祟的，像躲着谁，又好像期待跟谁正好碰见。

还是太年轻了，玩欲擒故纵那一套。

文橘眨眼：“谁啊。”

她唯一知道的聂姓人是常来蛋糕店的顾客，难道聂宿也来演奏会了吗。

应该不至于这么巧，不然在她身边的有钱人密度未免太高了，一个个图什么呢。

“不好意思，刚才忘记了。”谢祉瑜回过神，对她咧嘴一笑，“我忘了你不关心这个。”

准确来说是既不知道，也不关心。

文橘垂眼看她擦药的手法，力道适中，部位得当，轻轻道：“……还是关心的。”

“比如？”谢祉瑜调笑着追问，“谁给你科普过什么了？”

“比如你马上要回英国。我确实关心这个。”

一杯欢送的酒，最好是低度数，在转凉的天气带着寒意下肚，再蒸腾出一点惆怅的热气，文橘觉得自己还是受得住的。她并非滴酒不沾，大学时期的末尾也曾因为瓶颈期喝到宿醉，只为了能够在混乱之中画出一点让自己满意的东西来。

文橘确实有着放浪形骸的一面。她都是个夜猫子了。

谢祉瑜一愣，心想她还真是一点没变。有些人的吸引力是与生俱来，他们拥有着无需后天习得的人格魅力，三言两语便能挑动别人的心。

“你同意了？”

“嗯。不知道我们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文橘一个字一个字吐露得很缓慢，她不太希望自己的舌头在需要细腻情感的时候出差错，“没有你，我也解决不了问题。”

谢祉瑜失笑，将药膏拧好：“那你真是太抬举我了，出力的难道不是亓澄礼吗？我可不想顶替他的功劳，他知道了追杀我怎么办。”

文橘歪过头：“追杀？”

“夸张的说法而已，但他现在确实跟以前很不一样。”谢祉瑜立刻改口，“以前的话，他应该笑笑就过去了。”

“我跟亓家人关系不亲近，还是沈女士比较熟悉，她小时候跟亓澄礼玩得好。”

当然，最熟悉亓澄礼的肯定是你，没失忆的你。谢祉瑜刚要说，第三个音色从她背后冒出来：“你在说我的坏话吗？”

谢祉瑜抖了一下，抬头看：“唉哟，姑奶奶，您真是吓死我了。”

沈宣已经换下那条蓝色礼服，现在是度假风的挂脖波点连衣裙，弯腰时更显俏皮。

“你说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也就比光屁股跑的年纪大一点点。”

沈宣无疑听到了她们俩的对话，出言解释的同时注意着文橘的表情，“而且亓澄礼也不是单跟我玩得好，他跟那些小小年龄就学到男性长辈精髓的男的玩不到一起去，还被他们排挤过呢，差点破了相。也只能跟不被男生待见的女生玩了。”

谢祉瑜也有所耳闻，只是有些往事随时间变迁注定成了所谓的不可说，痕迹越来越淡：“你既然这么说，我就要使用记忆恢复术了。那些男的，无论老的还是年轻的，变起脸来真吓人。以前多看不起亓澄礼，觉得他长得好是娘娘腔，没一点男子气概，现在就有多谄媚。说什么女人会见异思迁，究竟是谁最见风使舵。”

文橘怔住了。她想要了解更多，有种迫切感在作祟，却被拍了拍脊背。

谢祉瑜自知失言，掩饰道：“好了，快跟我们走吧，我还得抢在门禁前回家呢。”

她要当和事佬，文橘只能看向沈宣。

“我说过，你可以向我求证。”沈宣亦温和地看着她，仿佛以不远不近的注视姿态早早厘清了文橘的为人，因而才有了今日的热心。

她建议道：“但这不是上上策，如果可以的话，我觉得还是你亲自向亓澄礼了解比较好。毕竟放在过去，我们这些人，没有一个比亓澄礼跟你更加亲近。”

“他值得信任，如果你能记起往事，你也会这么觉得的。他的状况有些复杂，我或许也只是知道一些皮毛而已。”

谢祉瑜没有像往常一样充当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气氛组，而是有些不满地打一下她的胳膊：“拜托，小橘子先问你又怎样，她没跟亓澄礼复合。你跟那种会……的男人比，当然是你更可靠啊。他早变了，你也别在这里撺掇小橘子直面深渊了，她跟我们情况不一样，她可没有靠山啊，要是被……”

说到一半，谢祉瑜开始含糊其辞，好像忌讳提及不可触碰的灰暗面。

确实是谢祉瑜更有道理点，沈宣仔细想了想，自己对如今的亓澄礼也不够了解，因而扶了一下额头：“好吧，你还是问我吧。我其实也不太确定。”

如此掂量一番，沈宣觉得自己至少不会欺骗一无所知的文橘。

可爱的、专心致志的文同学。现在的她简直跟游戏里的NPC一样，谁说话就睁着圆圆的眼睛看向谁，沈宣哑然失笑，同时陷入了回忆。

是有关毕业旅行的记忆。沈宣最初得知二人恋情时，第一想法竟是：安静温吞到有点自闭的文同学，和温柔细腻到常为他人所不容的亓同学，其实还蛮般配的。

“先去喝两杯。”

谢祉瑜揽住两个人肩膀，“不是说这两天要给我饯行吗？一个个的想起男人了，全都忘记我了！今天是双喜临门，你们必须要陪我。”

“哪来的双喜？”

“小橘子家里的问题圆满解决，你的演奏会圆满结束，至于我要回到大不列颠……这事咱们还是别提了，太伤感情。等会儿我要去吧台整点薯条吃吃。”

文橘疑惑地跟着她们上保姆车：“英国的薯条难道不好吃吗？”

“嘿，你这样说太不礼貌了。”

酒吧藏在二环的深巷里，如果不是考虑到燕城的治安，文橘觉得自己可能会伺机逃跑。

一旦视野开阔起来，谢祉瑜夸得天花乱坠的bar展现在眼前，文橘不准备跑了，想下意识掏出速写本。

酒吧整体像一艘中古时期的船，屋内光线出乎意料的亮。大刀阔斧的航海装饰随处可见，救生圈、木质船舵、生锈的船锚，错落有致，粗犷中见细节。还有庞大的鱼池，敬业的鲨鱼鳍在表面划分水流，驻唱的位置在水中央的甲板上，也是很“惊险”了。

两旁的展览柜里除了珍藏的酒水，还有各种中古摆件。文橘正一个一个看得眼花缭乱，谢祉瑜悄悄捣了一下她的胳膊：“你别看长得丑，一个个贵得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