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音乐厅,核验过身份,文橘方才知道本场演奏会并不对外售票,只为专门受邀的一小部分人开放。
换句话说,这场只在被选中的人群中流通消息的音乐会,其实是沈宣用来和从前同一阶级的上流人士社交的手段。
只不过,整个过程她不需要貌似恭敬地弯下腰,只需挺直脊背脚踩踏板、按动琴键。
附庸风雅者即便听不懂,也得在固定时段掌声不息、冲她口呼“Bravo”,尊敬钢琴家的头衔所代表的“艺术修养”。
酒红色的幕布像是能闻到觥筹交错间挥发的糜烂酒香,棕橙色的椭圆舞台在色调上与其呼应,布排开朝向钢琴的座椅,好像那个优雅自持的、相对即将出场的其他乐器算得上“庞然大物”的家伙有某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文橘依稀能够感觉到,自己似乎对沈宣坐在那里弹琴的场面并不陌生。
她稍作停留,便听到说话声,“这位眼熟的小姐,你停在这里虽然不会造成交通拥堵,但上面的风景肯定比这里更好哦。”
男人的声音毋庸置疑在哪里听见过。文橘转过身,嘴唇蠕动,从脑海中艰难地搜出他并不多见的全名:“封……封峪?”
标志性的棕红色头发想认错都难,更不用说他在衬衫领口系上的鲜红色格纹丝巾,颜色和款式都足够张扬个性。
对这位男士来说,高调和野性似乎是人生常态。要想把他和一道热爱园艺、将动物照顾得很精心的身影联系在一起,还真有点难度。
封峪闻言,展露爽朗笑颜:“您好,文小姐,先前在我的花园玩得开心吗?”
“很开心。”
他伸出手,十分有分寸感地示意女士优先,自己则不远不近地跟在文橘身后。负责接待的员工识趣地点到即止,沿着雕花扶手将二人引领向上,路上没有想要插|入对话的意思。
想要跟上个头不算小的文橘,还真得使出点劲儿迈动腿上台阶。封峪终于跟上了她的步伐,腹诽“亓澄礼这女朋友看起来也不够矫健啊”,说话时偏偏又换了一副暧昧面孔:“文小姐,我们在同一层,你认为这是巧合吗?”
“我不知道。”文橘的回答相当实在,登上第二层后在扶手旁等他两步,“我也是接受了同学的馈赠才到这里。”她都没料到自己会被邀请。
封峪的答复却意味深长,饱蘸旁敲侧击的墨汁,写出含糊的深意:“我认为,不是巧合。”
“……”不是巧合又怎么样。
他要这么认为,文橘也没办法。她开始提升爬楼梯的速度,微有些收腰设计的黑色礼裙并没有牵绊住加快的步伐。
实在是比起跟腔调暧昧不清、措辞有点冒犯的封峪说话,这点束缚不算什么。
有点后悔跟他搭话了。文橘心想。
倘若不能看出文橘的抗拒心理,封峪也算白白浪费了优越的出身。他的本意确实不够纯粹,里面夹杂着探查的意味,毕竟自己也有张好脸,似乎可以利用起来做试金石,居高临下、故作姿态地看看文橘的真心。没想到眼前的年轻女性看着性子闷,高情商的说法是“文静”,却极快地察觉到他急于俯身施展的洞察力,不想陪他玩。
封峪只好匆匆忙忙赶上她的脚步,打理成玫瑰造型的丝巾依稀散开,有些狼狈地抱怨:“没办法,谁叫我的朋友是个胆小鬼,不凑巧也不行啊。”
文橘立刻转头:“亓澄礼来了吗。”
“他要是能来,我就不说他是胆小鬼了。”
封峪在心里松了口气。刚才他的自作聪明要是传到亓澄礼耳朵里,被这个满心眼里都是小橘小橘、为此甚至能要死要活的家伙报复倒是其次;要是亓澄礼扭头告诉最近跟他赌着气的亲爱的,说“你男朋友勾引我女朋友”,那可真是蛇打七寸,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没办法,谁叫他们是塑料兄弟,一旦关涉到女友就要一拍两散。
没来啊。文橘悄悄松了口气。
除此以外,还有微妙的遗憾。虽然文橘不知道自己在遗憾什么,她都已经下定决心在感情上跟亓澄礼彻底作别,但只要她还跟这些千金富少来往,似乎很难规避亓澄礼的身影。
只是,昨晚亓澄礼发信息求证,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文橘原本以为他会来的。结果现在他的朋友说亓澄礼怕了,亓澄礼是胆小鬼。
巧合是预订的,到头来预订的人不敢赴约。他有什么不敢的呢?他都做尽了让她不快的事情,坦然地在纸醉金迷的世界纵情声色了。
不要去想了,搞得好像你还想跟他有所接触似的。文橘竭力克服着“他不是这样的人”之类的想法,根据想起来的只言片语猜测起前因后果。
她、沈宣,还有亓澄礼。
亓澄礼既然能跟封峪这种有点轻浮的男人交朋友,也有跟女明星来往的传闻,不会当时的他是在跟沈宣早恋,而她作为沈宣的朋友发现亓澄礼出轨,被他央求不要告诉沈宣?……这样的话,她的眼光未免太烂。
自己真的会在毕业后跟这样的男人交往吗?如果是真的,亓澄礼被发现后第一反应会是对她求饶说“不要离开我”吗?
总感觉说不过去。文橘思忖着,走进包厢前简单跟封峪道了别。
包厢内安然放置着两张复古气息的红丝绒沙发,提前备好的红茶在茶桌上挥发袅袅热气,模糊了看台中央的电子屏。
沙发柔软,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一览无余的好视野。文橘出门前想着最好能看清整个音乐厅的细节,这样她能回去一边回忆一边作画,因而带了眼镜盒,结果到了地方发现根本用不到。
对面的包厢也陆陆续续进了人,那么远文橘看不清楚谁是谁,也没有试图看清。
等谢祉瑜走进,她起身。“太好了,你真的难得出来一次。”谢祉瑜笑道,“蛮有默契的嘛,我们今天凑了个黑白配。你穿这条西太后很漂亮,显得沉稳。”
文橘慢慢坐下,很诚恳:“家里的事情最近解决了,衣服是跟朋友借的。”
“那等演奏会结束,一起吃顿饭?你可以当作是为了——欢送我。”
倘若没有最后那句话,在文橘心里拒绝的比例会微微压过同意。然而终究是见一面少一面,天平产生了新的歪斜。
文橘问:“你马上要回伦敦了?”
“是啊,总不能一直休息到新年吧?人会生锈的。”谢祉瑜耸肩,细肩带白色礼裙像一首纯洁的挽歌,“我还这么年轻,有点职业追求不过分。”
吃顿饭也没什么,何况最近刚刚解决了家事,鞠爱英有了自己的生活空间就不会多过问她的。因此文橘垂眸考量,起了点心思准备开口,然后被谢祉瑜打断。
“我不强求,你能过来我自然开心,不能来又不是再也联系不到人了。”她轻松道,“先看完再说吧,沈宣准备这个准备了很久。”
渐渐的,穿着礼裙和燕尾服的演奏家们开始聚拢,似暗沉的海面慢慢起了波澜乃至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