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猜猜,你在看的是——”
谢祉瑜突然不说话了。显然,她同样意识到了一个不妙的问题,那就是文橘倘若想要跟亓澄礼再续前缘,就得接受他是上流社会的一个普通男人,再怎么衣冠楚楚,也是会把女人当作事业的兴奋剂的。
女性的贞洁是通行道德,做好女人比做好人重要;对男性来说好人的意蕴则更加丰富,“他不是个好丈夫,但他或许是个好朋友、好上司”,这样的叙事托举起一个又一个好人。一个又一个“好男人”。
这个让人反胃的事实是进入社会后的通行法则,跟学生时代末尾的青涩恋爱截然不同。
“……我真没想到七八十岁老人的寿宴会需要邀请朝雪映,好可怜的朝小姐。就算名气大能决定自己的去留,但要被老登打量真的太命苦了。”
谢祉瑜在她肩头止不住地吐槽,文橘发现她的口齿和用词都要比之前通电话和见面时精确很多,“‘我去,恶俗啊’,这还是我从你的评论区收集到的表情包。很好,感觉当留子退化的中文又涨回来了。”
文橘立马叠甲:“我没有画过会被平台屏蔽的画。”
“我知道。你放心,我甚至没有关注你,也没有给你点过赞。我只是安静看作品的路人。”
谢祉瑜拍拍她的肩膀:“不过,你还真的是艺术家,我觉得很不错。最近有开画展的打算吗?我在London有认识很好的策展人呢。”
“最近没有。”她连自己的记忆和家庭都没有完全理清楚,眼下不得不对生活采取保守治疗手段,暂时没空做这个。
谢祉瑜也是灵机一动,她是那种思维很发散的人,不过跟文橘这种天马行空的艺术家人格不一样,这种“发散”能让她保持创意心理和思维活跃,所以不觉得败兴,指了指自己:“有需求的话,第一个告诉我。”
也是在这一刻,她发现文橘其实身着和宴会气氛很是融洽的礼服,私人订制的高级货出自谁手显而易见。
实在是靠过去的时候既没有香水味,也没有脂粉香,气味的纯粹让嗅觉变的不那么敏感了,谢祉瑜这才姗姗来迟注意到。
她打趣:“可以啊,都让我想起Prom的时候了。”
文橘刚想询问Prom是什么,潜意识浮起来。记忆中,她正将手搭在另一只手上,神似先前换好礼服搭着亓澄礼上车的场景。
……是惠和的毕业舞会。
原本文橘没打算参加,参加一场舞会对她来说成本太高。何况文橘的精力都分配给了整个惠和不到百分之十的人才会在意的高考,剩下来的时间拿来争分夺秒画画,画得昏天黑地,灰头土脸,没必要参加。
像她这种即便参加舞会也只是想把它当作绘画素材的人,跟天生高精力、强社交技能的富家子女实在是两类人。
所以,倘若没有人主动邀请她,将所有程序安排到位,文橘或许会在宿舍画一天画然后睡觉。
她是这么打算的。可是实际上,那一天的她经历了足以被放进欧美青春歌舞片的桥段——
“想起来了?当时我问你,你还说你跟亓澄礼是朋友。”谢祉瑜有些怀念,“从朋友变成恋人,还挺现实主义浪漫的。不过放在现在,跟亓澄礼的要闻结合起来看……可能多少有点讽刺了。”
模糊的脸渐渐清晰起来。
记忆里,她探出窗外,而他就像拉拉队队长一样,在宿舍楼下高高举起牌子,配一大束明亮夺目的黄玫瑰:Prom?
这是文橘第一次见到回忆里的亓澄礼,尽管形象还很模糊,但她能感觉得到,很多地方都有所改变。比如,那时候的亓澄礼站在阳光下尚且没有违和感,有种平易近人的柔和;肤色也没有现在这般冷淡,现在的他皮肤有种近雪的苍白,那时候还带着亲切的莹润感。
有了对比,就会忍不住担忧起他的康健啊。抽离暧昧的悸动,出于旧友的立场,文橘还是开口询问了或许知道的谢祉瑜:“他的身体是不是不太好。”
“有吗?他可是亓家的现任家主哎,不要太活力四射。”
谢祉瑜以为文橘会关心其他问题,比如这位性情大变成了花花公子的前男友是怎么勾搭女明星的,结果竟然是健康问题吗?真善良啊。
她不由自主怜悯起文橘,因为亓澄礼根本不需要怜悯,这位善良老同学还是多怜悯怜悯自己吧。
“你大概率不知道亓澄礼接手家族产业的时候有多无情,用我家里人的话说,简直不是人。如果身体不健康,很难头脑清晰地完成那么反复的操作吧?而且他肯定有私人医生的,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的确如此,自己再怎么关心也派不上用场,她又不是医生。
文橘从侍者托盘中拿了一支饮品,浅啜一口发现是喝不惯的香槟,因此换了一个侍者,放进他手中的空托盘。
谢祉瑜在耳畔留下一句“有人在叫我”,干脆利落地离开。文橘转过头已然找寻不到她的身影,落了单。
落单的时间并不长,很快有人搭话:
“你不喜欢在这种场合碰酒精吗?”
就像嚼碎一块玻璃,如此清脆的音色,如此悦耳特别的腔调。
文橘抬起头,光彩夺目的容颜略施粉黛,以从未有过的近距离来到她能看见的现实。
好适合入画的立体度,肉眼可见的难画啊。文橘对她打招呼:“朝小姐。”
“文小姐。”朝雪映莞尔,“如果是担心回家的路上被查出酒驾,确实也只能错失这个品尝佳酿的机会了。”
文橘有些云里雾里的。她那副懵懂的模样,让朝雪映禁不住进一步试探:“亓先生虽然有些古怪,但还是挺大方的,对吧?”
“什么。”文橘没听懂。
朝雪映却觉得经过这两句试探,事态已经相当明了,安慰她说:“也许还没到时候,等到后面亓先生肯定会让你挑车的,不可能让你空着手离开,这样说出去也不好听。”
文橘在这一刻恍然大悟,原来亓澄礼有给前女友送车的习惯,至少在经济上不亏待人。
在成年人的世界,他负担得起每一段被定义为“女方不吃亏”的短择关系。不健康,但跟铜臭味的都市生活相得益彰,尤其亓澄礼自己还是繁华的缔造者。
……这种饮食男女的氛围对她来说,果然还是太超过了。文橘心想。
感情变成了饿极的人在吃饭,故作优雅的姿态是遮羞布,实际上恨不得敲骨吸髓,将每一个角落吮食干净,细胞叫嚣原始的渴望。这种渴望来得汹涌,去得冷酷,于是人与人之间在□□沸腾之后什么都不再剩下。
不过,文橘对处于这种关系中的女性倒是不会先入为主生出抵触心理。她知道自己在性别上有所偏好,她也不得不有所偏好,因为某种程度上她们处在同一个位置上——即便某一日想不开想要挥洒欲|望,要饮食男女,也不会得到跟另一性别相同的待遇。很多事情上,她们都落于下风。
“大概。”文橘言简意赅,随后真心赞美道,“您的外形真的很华丽,我会想给您画画。
朝雪映自认为她对眼前女性的身份有所察觉,果然艺术家的后代就是不食人间烟火些,不禁有点羡慕:“文小姐是艺术家?您长得就像。放娱乐圈叫‘电影脸’。”
“没那么高端。”文橘说,“还是你在荧幕上,比较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