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好后，文橘方才反应过来：她怎么跟着上来了，这是要去哪里。

极宽敞的后座配合极强的封闭性，连隐约的风声都成了心意凌乱无序时的错觉。

为了分散注意力，文橘终于想起还有个手机可以做道具。此刻，她只想借此规避跟亓澄礼的所有眼神接触，因为他的目光好像正若有若无落在她身上，她只想装作看不见这一切。

恰好方问菡发消息：

【_askHAN】可恶啊一点人影都没看到

【_askHAN】你们准备去哪儿？到了地方报备一下，毕竟你是从我这儿被带走的

文橘自己都不知道。

她捧着手机艰涩扭头，说不清楚缘由的警觉和紧张感将头皮刺激得鼓胀瘙痒，就好像皮肤依旧在被那个清浅的亲吻吃着。

“我们要去哪里。”

亓澄礼没有正面回答，转而道，“我听说，有人在散播关于你的谣言。”

他语气宽和地做出解释，“你从来不会说别人的坏话，想出用这种方式抹黑你的人除了疯了，我想不到别的理由。”

原来是这件事啊。文橘中午刚跟方问菡聊过，下午已然忘得差不多了。

这实在没什么，橘子汁老是对恶评从来接受良好，只要没来妨碍她的日常就好，所以她无所谓道：“随便他们吧。”

“小橘，你总是太过好心，什么都能轻轻地放下来。”

亓澄礼轻叹一声，亲昵的称呼以及为她所想的吐息重叠，乍一听跟委婉地念情诗没什么区别，“……所以我很愿意代劳。你能接受，我却做不到。”

文橘不清楚亓澄礼如何代劳，如何将惩罚具像化。她依旧有些不太明白，亓澄礼还没回答他们今晚到底要去哪里呢。

昏昏沉沉之间下了车，文橘在他“走这边”的柔声细语中跟着上阶梯，进到休息室里去。

紧接着，便是各种各样让人挑花眼的礼服在眼前依次排开，色彩、材质触手可及，每一件都像艺术品。

原本坐在沙发上浑浑噩噩的文橘一下子醒了，后背离开靠背。

这是……这是绝佳的绘画参考！

文橘只在网上看到过照片，现实中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精美的服饰。每一条礼裙的皱褶都是那么的瑰丽，那么的恰到好处，泛起碧波形的珠光。

现在，文橘唯一的愿望是给每一件礼服配一个假人模特，然后带上新的速写本一次性画个爽。

可亓澄礼随即说：“选一个喜欢的款式吧。”

模特竟是她自己。

文橘的坐姿立马拘谨起来，犹豫着指了三件，分别是沉稳的墨蓝，简约的纯白以及凭光泽感取胜的藕粉。

她最想画这三条，至于适不适合自己，文橘没有考虑太多，毕竟她没有终日与其打交道的必须。

无论它们多舒适，穿在自己身上就像和血肉融合一同长出来似的，文橘都是这么认为的。她或许是个最杰出的恋物癖患者，但要她为背后的意义、意味着什么感到沾沾自喜，觉得自己也是跟着衣服一起飞黄腾达，真的是太难了。

选定衣裙，两位身着制服的年轻女性立刻捧着中选的裙子随文橘一同走进试衣间。

文橘背过身，把手放在腰际的布料上，依旧没听到离开的脚步声——她们没有表露出任何要退出的意思。

说实话，连适应陌生人为自己穿衣都很难。

一定要这样吗。文橘有些隐秘的不快，回过头僵硬道：“先试白色的吧。”

两位sales会意，都不太需要文橘动手，携手帮她穿上，穿好后一个帮忙整理胸前，一个半蹲着整理下摆，抹平皱褶。

负责整理前胸的sales忙完以后中途离开休息室，重新回到试衣间后手里多出一双芭蕾风奶油色平底鞋，就要半跪在地上轻握住文橘的脚踝更换。

文橘真的哆嗦了一下，既有下意识的肉麻，又觉得这样实在是不好，俯身宽慰式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说：“谢谢你，但我自己可以。”

她真的不会出门就告状，说她们服务不到位的。她才不是工贼呢。

于是，文橘自己换起鞋来，身后的sales则开始为她做发型，忙于将原先简洁明了的低马尾变成古典盘发。

等到一切结束，赫本风的白裙有了烘托的配饰，用sales夸张到让文橘不好意思的话说，“真的很有巴黎的感觉”“好有茉莉花的氛围感”。

她们纷纷建议她：“小姐，您可以照照外面的镜子。”

与其说是照镜子，不如说文橘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亓澄礼的目光。

他本就处于一切都很妥帖的状态。或许是因为自己也变得华丽起来，文橘终于注意到他领带处横亘的红宝石领带夹，还有左手拇指和无名指上那两枚相得益彰的红宝石扳指，纯净得像是能流出血。

这似乎并不是亓澄礼第一次为她挑选衣服，不然无法解释尺码为什么如此合适。

现在的他好像没有在看她穿什么衣服，因为对他而言她穿什么都合适，所以关键只在乎她喜不喜欢，因而微笑着——至少在文橘眼里，他是在微笑：“像天使一样。”

“……谢谢你。”

“所以，你觉得这件怎么样？”亓澄礼询问，“或许可以再多一条珍珠项链，又或许太繁琐，这样已经恰到好处。你拿主意就好。”

文橘在镜子面前小幅度转了一圈，更像是为了好玩，因为她确实已经很久没有穿裙子了：“我不知道，先看看其他裙子吧。”

墨蓝色的高领丝绒裙气质沉静很多，然而紧接着sales拿进一双相同色系的尖头细高跟，笑着说“这种搭配很经典，肯定得配一双很女人味的鞋子”“小姐眼光真好”。

于是下一秒，文橘立刻把身上的裙子脱掉了。

唉，“女人味”。文橘觉得这个词无论出现在自己身上，还是身边的熟人，身上都有点太可怕了，明明她连很女人的女人都不会画，却好像被宣判进入了一个非常符合当下审美的成熟期，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

而且那双鞋子看起来就像刑具，她真的没办法牺牲舒适度，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加高挑，更加“美丽”。

最后试穿的是藕粉色的缎面吊带长裙，搭配一双珍珠绑带平底凉鞋。发型在第一套的基础上扎低，再泌出一点随性的碎发，整体更加轻盈。

文橘也确实更适应这个套装，后退几步站定：“那就这条吧。……嗯？”

之所以出声，是因为男人近在身后，微微扶了一下她的肩膀：“小心。我还有一件小礼物要送给你。”

紧接着，亓澄礼给文橘戴上一条细钻石项链。他清楚距离的重要性，因此文橘平生第一次体验到给他人戴项链是可以一点肌肤都不触碰到的，可以抵抗这份亲密。

只是，若即若离往往比直来直往的触摸要更勾人心弦。水滴形的钻石扫动脖颈，连同细链共振刮过锁骨，贵金属和泥作的人、泥捏的肉相互试探温度，像在分寸感上弹钢琴般踩动，很轻地踩，踮起脚尖作猫步。

“这样会更好吗？”这次是在脑后，亓澄礼继续温和地征询她的意见，话语里没有任何引导她选择的意思，所有的一切他都愿意交给她，“还是说，取下会更好呢。”

明明是跟sales一致的亲密距离，文橘却像被无形的手抓住后颈，眼睛甚至不能看镜子，就因为那里面不止有她泛起淡淡颜色的脸，还有另一张具有蛊惑意味、却作出温和模样的脸。

这位懂得距离感的绅士，其实前不久才亲吻了她，现在又要若无其事，让文橘觉得心口发痒，有股怪异的感受。

她含糊道：

“……就这样吧。戴都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