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橘所认为的、已然荡然无存的暧昧气息,在亓澄礼的目光从鼻托滑落到唇珠时,重新反上来。
唇中央富有肉感的一点本是能言善辩的象征,承袭自她巧言令色的父亲,但文橘再见他的第一面就露了怯,像个小巧的谎言。
眼下文橘之所以如此确信亓澄礼眼神挑动的是她的唇珠,一则源于他接下来的关心,二则是因为这道轻柔无骨的目光真落在那处时像是用力按了按、揉了揉,珍惜地、依依不舍地反复搓捻几下,存在感很鲜明。
“今天好像没有口齿不清。”
“因为我前两天练习过了。”
在鞠爱英的逼迫下,文橘连续几日抽出半个小时念粉丝的“女神女神我们喜欢你”小作文,就像在准备普通话考试。
“这样啊。”亓澄礼莞尔,眼睛再一次轻轻眯了起来,“好厉害。”
明明眼睛很大,但微笑的时候能不费吹灰之力变成饺子,比起那日一对一相处时平易近人得多,好像成了两个人。
共同点是,关于这两种氛围,文橘都发自内心有点生理性的欢喜。
何况,他还说她厉害呢。
“刚才谢谢你解围。”
亓澄礼漫不经心将并未清浅多少的酒杯放在侍者的托盘上,只象征性地沾了两滴酒:“原来我替你解围了吗?他们见到我,似乎都很不高兴。”
不等文橘绞尽脑汁编造出理由,他已然捧住文橘手中香槟杯的上沿轻巧地抽走,把酒换成一杯在助消化上副作用更小的杏汁。
“我或许败了他们的‘兴致’,文同学。”
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后是挠人的咬字。文橘立刻发现亓澄礼在玩弄谐音,将果汁握得紧了许多,随后低头轻啜:
“……里面不包含我。”
她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动作有多么微妙,浅尝辄止的、带着些许不自然感的有意迎合比起花言巧语的长篇大论实在是精巧太多太多,就像落进许愿池的硬币,每个硬币只有这一次机会,认清这一点然后坠入水底,就只有文橘的这一枚中了——
“我还要这个。”为了掩饰什么,文橘把空杯放回托盘,并且开始点餐。
一旦发现一样东西合自己的胃口,文橘就不可能止于生涩的品尝。倘若不是在公共场合,一旦在大快朵颐后喝下健康美味小甜水,文橘会舒服得想揉揉自己的肚子。
这时,亓澄礼开了口:“你父亲那边的事宜,应当已经解决了。”
“喔。是的。”
想到自己出门前,文勇昌那张如狼似虎、好像她今晚无论如何都得给他弄过去一个金龟婿的狰狞面目,文橘的心情算不上愉快,“算是吧。”
她脸上细微的变化,以及前后的言行,亓澄礼都看在眼里。
即便不明说,他也知道如何做。
文橘当然不会付诸于口。跟高利贷的人扯皮姑且算个问题,本身品行不佳、挤占母女生存空间就只能是私人化的丑行,只可以和亲缘、血脉剪不断理还乱,似乎很难寄托于另一个人的正义感。
即便在鞠爱英眼里,文橘社会化程度不高,但她也知道外人只能在账单外停步表示自己“仁至义尽”,往往不会、也不能再继续深入下去,只有自家人才可以算一算糊涂账。
她甚至都不能跟亓澄礼共享已经结束的恋爱经历,又怎么能和他共享一种更深入、更精细的家庭矛盾呢。
“所以,你有什么想和我求证的吗?”
亓澄礼垂眸,“或者说,你有什么正在好奇的事情吗?”
问他们什么时候开始交往。
为什么会交往。
去南法的毕业旅行是怎么回事。
如何克服异国的距离维持关系。
恋爱进行到哪一步,交换了多少隐秘的私事。
以及……他们到底是在什么时候、为什么结束这段关系。
她不是好奇心旺盛的个性,但他或许有一点虚弱的自信。
文橘沉默不语,片刻后回答:“没有。”
如此久远的昨日恋情,没有旧事重提,非要打乱目前生活模式的必要。
而且,好的前任已经像死了一样。文橘觉得亓澄礼大可不必这么好心,把她当成半个死人就好,她认真的,不用管她被埋藏的好奇。
之所以说是“半个死人”,大概是因为还欠着一份无价人情,还有文橘认为至少有必要请亓澄礼吃一顿饭。
“如果你有空,我想请你吃饭。”当然,在彻底定下来前,文橘首先要考量他的情感状态适不适合单独请客,“你现在有跟谁交往吗,‘女伴’也算。”
后者是对不健康关系的委婉说法,文橘知道他们圈子里的人向来是很喜欢玩弄言辞的。
亓澄礼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停滞:“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我们确实可以约个时间。”文橘翻出手机里的日历,滑动的指腹带出看不见的波纹,一端牵连着男人总算意识到什么的心脏,“你定,我应该都可以。”
反正她是闲人一个,对目前的生活状态还算满意。
如果剔去老父亲,就是“很”满意了。
至于那些蠢蠢欲动想要上前跟亓澄礼聊点什么的人,文橘认为上周的自己跟他们没区别,但这之后她不会想重蹈覆辙,能自己解决问题就尽量自己解决问题。
“我要去谢祉瑜她们那里了,她应该会教我高尔夫。”
“……其实你原本就会。”
“也有忘记的概率,我当时出车祸,受的伤还挺重的。”
她决定这是最后一杯,将空杯放在托盘上,背过身不再要求更多,“没有什么是不能被遗忘的。”
如果有,可能是收到的撞击还不够猛烈。
听起来有点地狱,但事实如此。
文橘自己结结实实受过一遭,她认为这个地狱玩笑很适合自己,也有资格讲。
谢祉瑜已经站在不远处对她挤眼笑,看上去多少有点喝高了,根本没把餐后酒当作晚餐末尾的点缀。但再昏沉,接下来的场景都让她惊诧地张大嘴,并开始猛拍沈宣的后背。
沈宣酒量不错,但只要沾了酒精,难□□露出燕城大妞的一面:“姐姐,您看看您要把我的裙子揪成什么——”
“啪”的一声,文橘扭过头:她的手腕被抓住了。
亓澄礼的衣袖蹭在她毫无修饰的腕间,没有带来任何粗糙感,像是解冻的暖河,绵绵不绝地淌过去。
隔着莹白的皮肉,捏住里面的筋骨。
扭头对上视线的顷刻间,文橘疑惑道:“怎么了。”
好像眼睛深处的肉很痛,鲜血淋漓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