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后来你们异国了两三年,感情还挺好的吧。再后来他整顿完亓家基因突变,就跟他老爸一个样子了。……不是,沈宣你老对我挤眉弄眼干什么,眼睛干的话就去滴眼药水。”
文橘循声望去的时候,沈宣已经恢复成温柔持重的姿态。
“我只是想说,二手消息可信度不高,很多问题也许只有文同学自己探寻才能获得正确答案。”
谢祉瑜有些不满:“喂喂喂,我可没有添油加醋啊!”
她们似乎才是关系不错的朋友。文橘看两个人隔着自己互动,最开始跟沈宣一起出现发出邀请的郑仪寒反倒坐在相对较远的位置。
这种安排就像叙述诡计,文橘有时候会突然觉得,自己仅存的记忆碎片似乎也在某种叙述诡计之中,不过意在施展善意,而非让她做探寻真相的侦探。
亓澄礼依旧在和人谈笑风生,不管东道主还是受邀的客人,只要坐在他附近的,都只有“亓先生”这一个对话的对象,而他的一颦一笑总能照顾到各个方向的人,甚至是文橘。
文橘就着意面,心不在焉吃了一口饱满的扇贝肉。
真好吃。她低头专心咀嚼,也因此错失了反过来抓住他的机会。
晚饭结束,长桌撤去,network却好像刚刚开始。侍者执行托盘穿行其中,致力于人手一杯餐后酒抚慰饱食的胃。
比起晚饭前、晚饭中的克制,吃饱喝足带来的能量显然更有益于打开话匣。何况有些关系,有些不为人知的关键,这时才浮现上来。举办宴会者深知这一点,所以不急忙打发走客人;文橘倒是觉得“差不多了”准备提步离开,然后被一群在国外学艺术、学金融的男男女女围住。
“文小姐,好久不见,怎么感觉跟高中的时候一模一样,还是那么年轻,皮肤还是那么好。”
“有没有考虑过在击剑上深造?我记得文小姐很有天赋,谢社长当时特别惋惜,说你是个能给惠和赢奖的好苗子。”
“我们在编程课上做过同桌,还记得吗?”
这种要兼顾七八个人的社交方式,对文橘来说着实有点太“浓”了。她只能挨个回答:“谢谢你。”
“没有深造,但我平时能用到一些要点。”
“我把你记下来了,洪同学。”
其余人面面相觑,仿佛文橘如此就事论事、精确作答让他们很吃惊,只有洪越合掌露出大大的笑脸:“其实我也把你记下来了,毕业旅行的时候你给我写了同学录,当时玩游戏我还正好拿到了你写的‘致十年后的自己’。”
毕业旅行。又是毕业旅行。
亓澄礼可以无厘头说“我知道”,但文橘对切身发生的事件也只能在心里回答“我不知道”。
过去变的虚无缥缈,连带着那段时间的自己都变得不确定起来。所以文橘认真询问:“十年后可以给我看看吗?”
“不然我们为什么要玩这个游戏呢。”
一个留着栗色短卷发的女生感慨:“不过话说回来,惠和每年毕业旅行都会成好多对情侣,而且里面有不少毕业生和试验生的组合。”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另一个八字眉的男性看起来恐怕有四十岁,但他好像确实是跟文橘同届的校友,“所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反正都要毕业开启新生活了,有人主动投怀送抱难道不接受吗?你情我愿的事情而已。”
女生收敛笑意,没有附和亦没有指责,面色有些严峻。
看起来有点老的男人端着酒杯,刚满上便继续眉飞色舞:“最好的结果,不就是能跟出去陪读吗?哎文橘,你当时怎么想的,正值蜜里调油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跟亓澄礼一起去英国混呢,现在肯定会发达。”
洪越笑而不语,有些反感却不表达,只是暗中注意着文橘的表情。
纤细的、对艺术因子很敏感的气质,里面包裹的却是个圆钝的灵魂。
是因为没戳到痛处,所以可以装作不清楚恶意的刺痛感吗?她有些好奇。
“他是哪个大学的。”
老男人与有荣焉:“亓先生是我们Oxford的校友。”
“原来是牛津啊。”
文橘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一个流传于绩优主义家长群体里的笑话,可能还带点特别的颜色,叫做“牛校出牛子”……哇,还挺符合这位老先生的性别。
告知的话,他说不定会觉得自豪呢。
老男人继续找补:“我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不要误会啊文小姐。毕竟给我们这些人做保姆,说出去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你们普通人的生活也有自己的温度。”
文橘脱口而出:“哇,‘你们普通人’。”
这种演都不愿意演的说法,她还是第一次听。
洪越恰到好处地开口:“老夏,你要当特别的人,还是自己当去吧,别害的同学会被举报,我还要给文橘看信呢。”
栗卷发女生跟着连连摆手,不愿为伍:“我们可没说自己不是普通人,就你自己在说,在场有这么多人作证。到时候火烧到你们老夏家,别栽赃给旁人。”
夏季谦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然而一切还没有结束,一个柔和的声音爬上后颈:“怎么会突然聊到栽赃的话题,这么有闲情逸致吗。”
此话一出,文橘发现在场无论男女,脸色都有变化,惶恐感很快地闪过去,然后继续岁月静好。
似乎来人身上有必须要保持缄默的、众人皆知的可怕秘密。
“没有没有。”
亓澄礼反问:“没有吗?我怎么感觉听的很清楚,是温殊婕的声音吧。老同学的声音,我不至于忘得这么快。”
“是老夏在聊啦。”温殊婕镇定得很快,文橘发现她在对自己眨眼睛,仿佛要为她方才受辱出一口气,“他对这个还挺感兴趣的,拉着文同学一直说个不停。”
夏季谦一听,脸色岂止是有一点点的变化:“温殊婕!你、你不要在这里血口喷人——”
温殊婕对他快速地做了个“sorry”的口型,谁叫你被不能惹的人抓个正着啊傻货:
“我们都说文同学不懂这个,他非觉得文同学懂,我们有什么办法。”
“是这样吗,文同学。”
文橘发现亓澄礼的笑意顷刻间淡了很多,只用一句话就把很沉重的东西放进自己手里。
真的很重,虽然她自己感受不出来,但夏季谦的存在让文橘发现,那“东西”沉得吓人。
她其实没往心里去。这场同学会承载着怎样没营养的内容,文橘来之前都知道。
“我有点走神。”
文橘试图让亓澄礼看到自己脸上的真诚,“我的脑筋还停留在你们都是牛津毕业生。显然夏同学很厉害,所谓牛校出牛——没什么。”
或许。文橘看着亓澄礼的表情想。或许他也知道自己在想的双关语笑话,不然怎么会露出“原来你在想这个”的无奈表情,仿佛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她的电波跑到其他地方去,看着她淡淡地给予冒犯自己的人嘲讽。
“我可不是那种东西。……要过来和我叙旧吗,文同学。”
“喔。可以。”
文橘换了一杯餐后酒,被迫跟远处的谢祉瑜交换了一个眼神。之所以说成被迫,是因为谢祉瑜的表情在说“你们终于还是搞到一起去了”,而这显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