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清楚此刻青年口中的爸爸跟先前喊他“妈妈”究竟有什么区别,只觉得对方思念极了父母。
虽然失去记忆,但这或许是刻进对方身体的本能。
陆承洲随口应了一声,抬手抚平青年眉间的刻痕。
……
时维月觉得浑身不舒服,整个人像是被丢进大火炉里,他拼命挣扎着想逃出去,但是却被抽干了力气,只能无助地忍受煎熬。
正当他意识模糊的时候,一只手触摸到他的额头。
手掌明明干燥温暖,但跟时维月现在的体温相比,已经算是清凉了。
时维月难得触碰到一点凉意,于是无意识地拱了拱脑袋,努力想把自己的额头贴上去。
但遗憾的是,手掌很快离开了。
时维月又惊又急,简直想出声挽留,可惜他的意识控制不了大脑,只能徒劳地动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好在手掌又很快重新探过来,如此反复几次,时维月听到低沉的男音:“啧,又烧起来了。”
烧起来了?
什么意思,自己发烧了吗?
时维月后知后觉,原来难耐的高温是发烧导致的。
又发烧了。
模糊不清的意识让他短暂脱离了跟系统之间的联系,以至于有点分不清自己现在所处的时空。
时维月上一次发烧还是在时老爹在世的时候。
他从前体质很差,感冒发烧是家常便饭,时老爹没钱,没办法回回都带他去看医生,大多数时候只能给时维月喂点退烧药,一粒不行再来一粒。
老爹甚至没办法在这种时候陪在时维月身边,因为请一天假就少一天的工钱,也就意味着他们要少吃一天的饭。因此就算再牵挂时维月,老爹也要照常上班,只能在下班回来的路上买点小东西补偿时维月。
时维月也很懂事,难受也默默忍着,不想给老爹添更多麻烦,但人在生病的时候总是更脆弱,何况他只是个小孩。
所以时维月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熬着,从老爹出门的那一刻开始在心里数秒,等着老爹回家。
通常他数着数着就会不知不觉睡晕过去,再醒来时就是被老爹干燥温暖的大手抚摸额头。
“退烧了。”老爹的声音带着欣慰:“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老爹带的都是些小玩意儿,有时候是干脆面,有时候是麦芽糖,尽管如此,这也是贫苦生活里难得的调剂,时维月看到之后还是高兴得不行。
印象最深的一次,老爹带回来半只烤鸭,到家时皮还是脆脆的。时维月想让老爹多吃些,于是自己摘了只鸭腿慢慢啃,吃得满嘴流油。
老爹吃得也很开心,只是当他听到时维月随口感叹自己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沉默而隐忍。
时维月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跑过去抱着老爹。
老爹抚摸着他的头,承诺会给他更好的生活、给他买更多烤鸭。
但是不久之后,老爹就离世了。
之后的种种艰辛时维月已经回忆不起来了。
他因为老爹的离世拿了一笔补偿金,再加上自己没日没夜拼了命地兼职,生活反而比之前好了一些,尽管如此,时维月再也没给自己买过烤鸭。
或许是上天知道不会再有人在他生病时牵挂他照顾他,很神奇地,时维月没再发过烧,就连感冒也屈指可数。
于是生病留下的难捱记忆逐渐淡去,他的生活又被鸡零狗碎的琐事填满。
可是现在居然也出现了同样的一双手,像小时候那样探上时维月滚烫的额头。
因此,尘封在脑海中的记忆像是被拉开了闸门,铺天盖地地朝时维月涌来。
“爸爸?”时维月眼睫不安地颤动,仿佛感知到身旁那人即将离开的意图。
他好像又回到小时候在床上目送老爹上班的情景,老爹纵使万般不舍,也只能狠心装作没听见时维月的呼唤。
但这次,那人居然真的被叫住,又坐回时维月身边。
“嗯?”那人随口应了一声,微凉的手指按在时维月眉心,轻轻抚平他眉间的刻痕。
时维月忽然又有些不太确定。
那人的手细腻温热,一定养尊处优,不似老爹的手,总是带着一层硬茧。
那人身上的味道也跟老爹不一样,老爹身上总是有股石灰粉尘的味道,但这人身上带着股淡而优雅的香气。
不是老爹。会是谁?
时维月动动鼻子,努力回忆着鼻腔中的味道来源。
近期在他身边出现过的、让他觉得有些安心的香气…甚至怀抱。
“陆承洲…”时维月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这个名字。
“嗯。”还是一声漫不经心的回应:“猜对了呢。”
陆承洲其实有些意外,一直温温柔柔喊他“洲洲哥哥”的青年现在居然下意识地直呼他大名。
不过这不重要,陆承洲懒得计较这些。
他看了眼挂钟上的时间,决定今天的探望就到此为止。
陆承洲开始摸索刚才掉在床铺上的手机准备离开,指尖却不小心触碰到青年露在被子外的手。
一瞬间,像是触发了什么连锁反应,他的手被对方紧紧握住。
不仅如此,青年似乎不满足于简单的,开始不断摸索揉捏,渐渐地,二人变成十指相握的姿势。
陆承洲几乎要以为对方是故意的,锐利而冷硬的目光第一时间向时维月看去。
但时维月不仅没睁眼,看上去反倒陷入了更深的沉睡,留陆承洲一个人进退两难。
陆承洲试图将自己的手抽离,反而被握得更紧。
他动作顿住,眉梢轻轻一挑,忽然笑了。
这下陆承洲改了主意,没再着急离开,反而不紧不慢地又坐回去,用空着的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时维月的脸,像是在拍小猫小狗:
“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