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陆之珺的声音,黎莯樘抿唇一笑,向他挥了挥手,同座的其余人也闻声看去,好一个芝兰玉树的公子哥,周身带着一派英国绅士的优雅。
黎莯樘走进来,略微不好意思地浅浅地一笑:“抱歉各位,我来晚了。”
陆之珺与他拥抱了一下,摆摆手笑:“没有没有,是我们来早了,大家都想早点见到你。”
落座后,黎莯樘谦逊道:“我还不太懂你们这边的餐桌礼仪,今日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此言一出,说者无心,有人就听者有意了。什么叫你们这边?今天来的这群少爷里,留过洋的就有好几个,怎么就划分得那般清晰,你们我们的,还真把自己当英国人了?
陆之珺是个人精,他自然明白黎莯樘这话只是出于礼貌,但却也感受到了这突然微妙的氛围,忙打圆场道:“阿樘你啊,刚回来还不习惯,在我们中国人的饭桌上,没那么多西餐礼仪,吃得开心就行。”
然后又向其他的人解释道:“各位大佬、少爷别介意,阿樘他虽然从小在英国长大,但是个如假包换的中国人。这回是第一次正式回国,踏上祖国的怀抱还有很多不熟悉的地方,正在学习中。”
陆之珺一番话,将那氛围悄然化去,然后依次介绍其他人与黎莯樘认识。
今日的这一桌虽说是陆之珺的私人饭局,为了给自己的好朋友黎莯樘接风,顺便带他认识一些同龄、接受过新思想教育的朋友,但来赴宴的这群东山少爷里没有一个人不是为着结识黎莯樘而来的。除过大家都是思想进步的新青年以外,更重要的是因为他父亲是粤海关税务司署的副税务司黎徵。
广州是商港,要做生意就少不了要和海关、商会打交道,在座的这些少爷们家中或多或少都有从商的。
寒暄过后,上菜开宴。
官燕窝、燉乳鸽、挂炉鸭、菊花鲈羹、太史田鸡、煎明虾碌、扒大乌参、江南百花鸡等这些都是时下最流行的菜式,陆之珺看着食材不重样都点了个遍,主食是上汤鲮鱼面,最后点了一道清口的炒菜心。
广东人吃饭,不管是宴席还是家常菜,桌上必须要有一道青菜,江畔酒家的这道炒菜心是陆之珺这位常客每次来必点的,用他的话说就是,这虽是一道再寻常不过的素菜,却是做出了大道至简的风味。
炒菜心上桌,陆之珺边招呼黎莯樘快尝尝,边自己先夹了一筷子,一口下肚,陆之珺顿了顿,叫人请来了江畔酒家的司理[2]。
刘司理带着笑,客气道:“珺少,今晚的菜色可还满意?”
陆之珺:“都不错,就是今日的这道菜心,有点意思……”
刘司理一听不对,一道炒青菜能吃出什么意思?再看旁边的黎莯樘吃完后又夹了一筷子,菜应当是没问题的,席间其他人三三两两交谈,还没人动筷。
这位陆少爷出了名的嘴刁会吃,广州各大酒家都知道他,送他一句“神之舌”的称号。作为江畔酒家的常客,一直以来没挑剔过这里的菜肴,每逢上新菜色,都会第一时间过来捧场,算是这里的半个财神爷和活招牌,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见刘司理一脸为难的样子,陆之珺故弄玄虚道:“这菜心不是余师傅炒的吧?后厨来新厨子了?”
刘司理不解:“没有啊,珺少是不满意这道菜?那给您换一盘,或者直接换道菜,今日这道菜给您免单如何?”
陆之珺却不依:“免单倒不必,我就是有个想法……”
刘司理赔笑:“那珺少想如何,都听您的。”
陆之珺嘿嘿一笑:“我想见炒这盘菜的厨师!”
刘司理:“这……好,我去后厨问问。”
食材是今早刚到的增城菜心,这没问题,既然这位“神之舌”的陆少爷说这菜心不是余师傅炒的,刘司理也只能去后厨看看今天这道菜心到底出自谁手?
江畔酒家的候镬根据经验技术分为头镬、二镬、三镬,总厨杜江卿是头镬,陆之珺口中的余师傅是三镬。
到了后厨一盘问,果不其然,端到陆之珺桌上的那盘菜心还真不是余师傅炒的,而是打荷的秦白川炒的。原因就是余师傅炒菜时,菜刚下锅就突然闹起了肚子,情急之下,便让秦白川帮他看着灶头。
炒菜心虽是“小炒”,但要炒出绿叶菜的清甜而不能炒老,关键在于“镬气”。秦白川见余师傅半天不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炒完了这道菜心。
等余师傅回来,菜心刚刚出锅,他尝了一口,色香味俱全,便也没多说什么,直接传菜上桌。只是谁也没想到,这盘菜心正好就端到了陆之珺的包间,被这位“神之舌”一口就尝了出来。
在江畔酒家的后厨,越级上工是大忌。此时,惩处只能暂时先放放,当务之急是楼上的事,刘司理只好领着秦白川先去了风荷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