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白川两手插在短衫前的大袋里,面无表情站在一旁,眼神快速扫了遍这一桌西装革履的东山少爷们。
刘司理笑着赞道:“珺少,不愧是神之舌,那盘菜心的确不是余师傅炒的,是这后生仔炒的,人我叫来了。”
陆之珺起身,走到秦白川面前打量了一下,问道:“伙计,那盘菜心是你炒的?你叫什么名字?”
秦白川抬了一下眼,淡淡道:“是我炒的。”
刘司理等了片刻,见秦白川没再说话,用胳膊肘戳了他一下,低声提醒道:“讲名字啊。”
秦白川不着痕迹地用鼻孔轻换了口气,干巴巴道:“秦白川。”
刘司理:“珺少,现在人也见过了,这事您想怎么办?”
陆之珺若有所思地看着秦白川,话却是对刘司理说的:“什么怎么办?那菜心炒的不错啊,比余师傅炒的好,我就想看看把他比下去的人到底是谁?”
刘司理听后,有点诧异:“啊?这……”
陆之珺又问:“不是新来的厨子,那他是做什么的?”
既然菜没问题,刘司理算是暗暗松了一口气,道:“他是后厨打荷的伙计。”
“秦白川,你可以啊!”陆之珺拍了把秦白川的肩膀,好奇道:“这手艺还没让你上灶?”说罢看向刘司理,以眼神询问。
刘司理尴尬地笑笑:“他还不够格,而且后厨能不能上灶也得总厨杜师傅说了算,既然没什么事,我就带人先下去了,珺少你们慢用,有需要再招呼。”
陆之珺对这些大酒家后厨的规矩也略有耳闻,见秦白川始终冷着一张脸,以为是刘司理方才在后厨为难了他,遂又问了句:“他今天上灶炒了菜,你们不会要罚他吧?”
之后有没有惩处,这事要看总厨杜江卿怎么处理,刘司理此刻自然是做不了决定的,不过他是楼面的负责人,在杜江卿那里还是有点话事权的。
刘司理:“珺少放心,我们自然是不会为难他的。”
此时,席间一直话不多的黎莯樘起身走了过来,对秦白川道:“你炒的菜心很好吃,都被我吃完了。”
陆之珺闻言回头一看,大半盘菜心就这说话的功夫,已经空盘了,他冲黎莯樘打趣道:“你这西洋胃这回是长见识了吧!”
黎莯樘笑了笑,又看向秦白川:“你还有其他拿手菜吗?哦,差点忘了,我叫黎莯樘,你好。”说罢向秦白川伸出了手。
那只手白净而修长,指甲修剪的十分整齐,西装的袖子下露出半截瑞士手表。秦白川看着眼前的这只手,有点恍惚,他插在大袋里的双手紧紧地攥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遇上,有人要和自己握手。
刘司理看着这一幕,也有点不知所措,索性反应够快,忙又戳了秦白川一下:“这位少爷刚夸你呢,衰仔,讲嘢啊!”
秦白川看了黎莯樘一眼,迅速垂下眼帘,道:“多谢。”然后僵硬地伸出手,和黎莯樘浅浅地握了一下。
刘司理面上陪着笑,看着陆之珺,眼神微微动了动,陆之珺心领神会,靠近刘司理,侧着头低声告知了黎莯樘的身份。
刘司理了然,终于明白了今日这风荷居宴请的到底是哪位“新贵”,他热情道:“原来是黎少爷,幸会幸会!今日的菜色可还满意?”
黎莯樘礼貌地点点头,微笑道:“都很不错,我也是大开眼界。”
秦白川从始至终都就像个局外人一样,静静地站在一旁。
刘司理担心再待下去这场面会尴尬,客套了两句,带着秦白川离开了风荷居。路过走廊时,秦白川鬼使神差地隔着花窗转头看了一眼,与里面黎莯樘的眼神正好交汇到了一起。
黎莯樘对秦白川微微点头一笑,秦白川木然地收回目光,转头走了。
回到后厨,总厨杜江卿训斥了两句,暂时没做追究,毕竟现在正是后厨忙的时候。待到了下工后,刘司理与杜江卿说了几句,今天秦白川越级上灶的事算是大事化小。
余师傅和秦白川各罚了半个月的月薪,秦白川另罚五天不许上工。
秦白川安慰自己也算是因祸得福,虽然不上工就没有工钱,但他借来的书可以看完按时还回去了。
来江畔酒家做工,并不是秦白川自己想来的,如果有的选,他想去回去上学。
秦白川十四岁辍学,中学还没读完,他喜欢看书,尤其喜欢读历史和小说。去年,广州市立中山图书馆正式建成,开馆当天秦白川请假就去了,以前借书只能去找街头上的巡回文库[1],书少还不方便。
所有的闲暇时间都被秦白川拿来看书了,至于他的厨艺,只能说他于此道上确实有天赋,不过他对做菜并没有太多兴趣,更没想过做厨师,他想当的是教师、记者,或者是图书馆的馆员。
然而这些对他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