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
三月时节,珠江晚上的风是很宜人的,带着点咸湿带着点凉,吹得人颇为舒爽。六点左右的时候,天色暗下来,江面上的紫洞艇纷纷亮起了灯光,宛若一只只小巧精致的水上浮城,华灯辉煌,照耀波间。
今日的这些紫洞艇好像都有同一个目的似的,均泊在离江畔酒家不远不近的地方,似是听到了什么风。
江畔酒家是广州的四大酒楼之一,临珠江而建,穿过一楼花厅后堂的一方小院,直通酒家外的两座横楼船。和江面上的那些紫洞艇不同的是,江畔酒家的这两座横楼一般不出江,用板钉、大铁链牢牢连在一起,走上去如在平地,泊在酒家后的珠江边上。
江畔酒家虽只有三层,但若想上三楼吃一顿饭,光有钱不行,还得有身份。若是觉得在三楼用餐少了新意趣味,还可以移步到楼后江面的横楼上去,品美食,赏夜景。
如果还不尽兴,那就再换个地方谈谈风月。
至于这风月从何而来,就在那江面泊着的紫洞艇上。有的紫洞艇上除了有专厨,还有乐队、歌姬和红牌阿姑。
“烟波如画舫如仙,珠江风月本无边”,早在宋代起,就有着“珠江秋月”“扶胥浴日”的羊城八景。听着珠江的波涛声,伴着身畔人的喁喁浅语,抬头能见漫天星斗,月色融融,低头则是鲜料美食,轻歌曼舞,这是广府人夜生活的罗曼蒂克。
秦白川十四岁时,经表叔的熟人介绍来到江畔酒家后厨做学徒工,今年已是第四年。
这里给学徒工提供食宿,让秦白川有了一个容身之所,不用再寄宿在表叔家,看表婶的脸色。虽然刚开始的头一年没有工钱,不准偷师,但是只要学得快上手快,学徒每月有一至五元(毫洋)的月薪。
大酒家的后厨里等级森严,杂工、水台、砧板、上杂、打荷、候(后)镬分工细致明确,不可越级。一个学徒工要想从杂工做到候镬,还有很多年要熬,而且江畔酒家的头镬大师傅一般是不带徒弟的,想学本事全靠自己眼看、脑记和悟性。
所有的学徒工都是先从杂工开始的,秦白川也不例外,这四年里,他从杂工一直做到了打荷,比同期来的学徒上手都快,甚至超过了在后厨做了好几年的老手,这让江畔酒家的总厨杜江卿也高看了他一眼。
做的好难免就遭人妒忌,况且秦白川还是个清冷性子,平日里经常独来独往,看着与谁都不亲近,但又谁也不得罪,礼貌又疏离。
江畔酒家接待过不少名人商贾、军政要员,今日就有大人物要来,三楼最好的包间“风荷居”三天前就被预定了。闲暇之余,后厨的人都在讨论,听说要来的这位是最近东山的新贵。
秦白川白日里也听了一耳朵,他利落地做着手上的事,丝毫不关心等会来吃饭的人物究竟是谁,只盼着今晚能早点下工,趁着熄灯前,把枕头下借来的书看完,后天就要还回去了。
六点刚过,陆之珺率先到了江畔酒家的风荷居。他今日出门前还带上了两个保镖,进门后,两个保镖就一左一右立在了包间门口,门神一般。
提前备好的果盘、单丛茶、点心依次上了桌,陆之珺刚端起茶杯,就听到门外一阵骚动,原来是今晚赴约的其他人都争先恐后地来了。
“咦?”陆之珺就奇怪了。
这群东山少爷们平日里约没几个准时的,次次都要他等的头疼,没想到今日自己屁股还没坐热,这些人倒是来得一个比一个早。
陆之珺掏出怀表看了眼,才六点十分,离约好的六点三十还早了许多。
“你们这些人,过分了啊,平日里能准时到都不容易,怎么今日一个个赛跑呢?看来还是我陆某的面子太小了啊!” 陆之珺抱着双臂,佯装生气,酸溜溜道。
“这是什么话,珺少做东,谁敢不给面子,今日来的早自然是为了不失礼数,我们这样做也是珺少你有面啊!”
“系啊!我们从小玩到大的,平日里饮茶吹吹水稍迟几分钟,以珺少的度量自然不会介意啦。”
“今日这席,全是托珺少个福,来来来,我们以茶代酒,敬我们陆大少一杯先。”
“对对对,饮杯饮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立刻把陆之珺哄得没了脾气。
陆之珺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陆奎的大公子,三年前留洋回国,今日这个东山少爷[1]的交友饭局就是他牵头的,来参加的都是华侨、政要及富商家庭的年轻子弟,有陆之珺的儿时发小、也有他的大学同学和留洋时的朋友。
而陆之珺今日重点要宴请的人,就在他们闲聊了几分钟后就到了。
黎莯樘一身深灰的条纹西装,打着领带,穿的很是正式,他身姿挺拔修长,刚走过风荷居的镂空雕花窗时,就被坐在正面的陆之珺看到了。
“阿樘!”陆之珺起身唤了一声。
黎莯樘转头看过来,他人正好站在花窗外的走廊上,单手插在裤袋里,身侧映着酒楼内暖黄明亮的灯光,上半身被花窗框在正中央,看过去活像一张生动的电影画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