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钦也发现言易和自己的不对劲,想要补救时,青年已经收手离开。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呢?明明阿言和洛七都不是坏人,为什么会到这一地步呢?
少了一个人在宫里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没过多久都没人记得这事,一切又回到了宫宴发生前的样子,期间只发生了一件比较轰动的事情,言易十七岁了,是第一个侍奉神女超过两年的人,也因此被认为是最受神女喜爱的国师。。
毕竟是一起长大的人,言易看了眼踌躇不安的林钦,直当的吩咐道:“说。”
砚台里的墨从中洒出了些许,落在洁白的宣纸上,格外显眼。
林钦掉了个头,跪在地上,支支吾吾道:“敌军来犯...安定侯...安定侯...”
听到这言易已经敏锐的感知到什么,毛笔从手中滑落,在纸上滚出一条墨痕。
“为国战死。”
“啪嗒。”毛笔咕噜噜直滚到桌沿,最后径直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钦不敢看人,想也知道言易此刻的表情定然是难看得紧。
半晌,青年才开口道:“你下去吧。”
林钦无声的离开,青年却还怔愣的看着宣纸上的墨迹久久回不了神。
其实他也有点记不清母亲的样子了,只记得那个在外人口中严肃骇人的母亲总会在下朝路上给自己带一份小玩意儿,总会时不时将他抱起放在腿上说:“小言易是阿娘独一无二的珍宝。”
她总是不在家,只有年节了会回来一段时间,但总是很快就走了。他以前也问过为什么,她只说:“因为阿娘要保护大家,保护你们,保护我们小言易。”
那个会让他骑大马荡秋千,眉间又一道疤的女人说:等她把坏人赶走了,他们家就能团聚永远在一起了。
怎么,他们还没团聚呢,就离开了呢?
“啪嗒...啪嗒...啪嗒...”
眼泪跟雨珠一样掉个不停,晕染了宣纸上的墨迹,扩散成一个比一个浅的圆。
言易悄悄地蜷缩起膝盖,把脸埋起来。
其实他都懂,他都明白,他没怪过父亲,爹爹最喜欢阿娘了,把他送进来许是想着等他当上国师了,能想办法把阿娘弄回来;又或是觉着听到这个消息的阿娘一时生气就打马回来了。
可哪有那么容易,所以阿姐才生气,才愧疚,才会在宴会上用那种眼神看他。
他许是怨的,可他也是抱着那么一丝希望的,记着想要阿娘回来,阿娘那么厉害,许是回来了他们家就可以一家团聚了。
他知道有很多人不想他走上国师这个位置,是他自己忍不住,他知道这个位置不够是那些个人物争权夺利的工具。
就算供奉神女真需要牺牲性命,那些不足两年的多半也是死在权力的争夺中,灵不灵验,无非是压不压得准罢了。
压准了,就是供奉好神女的好国师,压不准,就是曲解神意的罪人。
无论是谁踏上这个位置都是个死字,他明白,他只是忍不住,忍不住多管闲事。
但是言易难过不了多久,这种大事,依照女帝的性子,势必会差人让他请示神女的意思。
可,很快她们连神女的意思都等不到了。
定安侯战死,朝中上下连个能上场的人都没有,敌军势如破竹,不过三月就要打入京城。
一时间人心惶惶,可朝中下达的旨意却还是要费时费力地叫言易请示神女。
请示神女?连他一个儿郎都知道当务之急是寻找抵御敌军的办法而不是求那个虚无缥缈的神灵。
妄想神明垂世?简直可笑。
他要是神他也不想庇佑这样昏聩的君王。
只是,百姓何其无辜。
“林钦。”
“国师大人。”
言易在林钦手里放了一个重量十足的荷包,“家里不是还有弟弟妹妹们要养?趁着大乱没时间管,回家去吧。”
林钦颤抖着嘴唇,抱着荷包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哆哆嗦嗦地问出一句:“那...那您呢?”
言易笑笑,和以往的几次笑容都不一样,这次带点真心,带着暖意,他看着已经褪去婴儿肥的儿郎柔声道:“本是一年前就该放你走的,多留了你一段时日,好在年纪还适合,能寻个好妻主嫁了。”
知道言易在顾左右而言其他,林钦时隔三年再次抓上青年的胳膊就像从前那样:“阿言呢?阿言不走吗?”
青年拍了拍林钦的手背,目光落在窗外年复一年再次长出新芽的树梢。
“我的家人都在这儿,我又去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