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回家路上，莫无双惴惴不安地坐在副驾驶，她从未发觉贾叔开车如此之慢。她满眼幽怨地瞥了一眼认真开车的贾叔，希望他能读懂自己眼中的渴望，但贾叔除了微笑示意外并无其他举动，依旧神态自若，认真驾驶。

湾区天气多变，方才月朗风清，不多时却氤氲起来。雨水逐渐淅沥，清脆地砸在车顶上，潮湿低压抑得莫无双喘不过气。

她暗暗长吸一口缓解胸口憋闷，生无可恋地转头看向窗外一辆又一辆飞驰而过的汽车。从后视镜她隐隐约约能看见父亲铁黑的面庞，而来自于背后的灼热视线令她不敢回头，哪怕偷瞄。

她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抠着安全带，心悬至喉头，静静等待来自父亲的“审判”。

“无双，今晚你出去接了通电话态度就不对，出什么事了？”莫镇南的声音自后座袭来，语调平和却犹如万根银针刺向她后背，激起莫无双阵阵冷汗。

“该来的可算来了”，莫无双闭上双眼，煎熬了一整晚终于等来了这刻，她准备的说辞终于要派上用场，但刚准备开口便被打断。

“我提醒过你多少次，不管发生什么，要沉住气，不能意气用事，更不能对长辈态度不佳。你赵姨是你什么人，是我们家什么人，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吗？非要在饭局上搞得大家都难受吗！”

毫不听解释的指责令莫无双满腹委屈，她打了整晚的腹稿全无用武之地，她已经听不清父亲后面说的是什么了，因为耳廓被即将满盈的泪水堵得死死的。

就在此时，妈妈那原本温声细语的嗓音却变得尖锐而又愤懑，直冲冲地涌入莫无双耳中：“我觉得双双处理得没问题，赵敏行在想什么？太离谱了！她瞒得再好整个湾区商圈谁不知道他宝贝儿子陈行偷偷结婚，现在离婚了，想起我们双双了？她怎么不再去找她之前满意的那个准儿媳？”

柳婉之憋了一晚上的怨气，如今终于寻得机会，抓住一个话口便敞开了话匣子：“今天刚来的时候就在探口风，看我没搭理就去找双双。就说怎么她提议随意坐呢，原来在这等着我们！”

“你瞧这话说的，我和老陈这么多年朋友，当初他们家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可以拒绝，但是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好好沟通，不要把关系搞得这么僵。”莫镇南拍了拍妻子的手以示安抚。

柳婉之深知莫镇南这几套把戏，可她今天却偏不搭腔。一把抽出，双手环胸，好不气恼：“你总说朋友朋友，帮了我们这么多，但是我们没有帮他们吗？我们公司给他赚了多少钱，这么多年那些老旧企业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没有我们的支持他们家族坚持的了这么久吗？”

“别总说这些话，都是朋友。”莫镇南转向窗边，回避柳婉之灼热的视线，不知所措地挠了挠额头。

“不该说吗？”柳婉之强行掰回莫镇南肩膀，“她赵敏行何时正眼瞧过我们？当初给陈行选未婚妻的时候可从没想过我们家吧？现在他儿子离婚了，想到我们双双了。我真想不通，我们家差她们哪里了？就因为我们白手起家，一千个一万个看不上我们，她怎么敢笃定我们双双会接受一个二婚男！”

“婉之！话说得过分了！”莫镇南提高音量，话语中流露着不容置疑。

“我说得有她做得过分吗！”柳婉之声量更高，压过莫镇南，顶得他哑口无言，但一行清泪却自左眼流出。

车内重归寂静，莫无双在前排不敢喘息，不敢妄动。她听得到父亲的叹息，也看得见母亲泪水中的委屈。她其实从小到大一直看得见，只是她总在回避。

今晚的事情不论对错与否，但至少莫无双明白了一件事，无视的郁结只会愈积愈深，回过神来早已深陷泥潭，无法自拔。

而她也是时候借由此次机会直面公司沉疴，逐步拔除。这本身就是她一直想做的事情。

搁置不前的原因，是她最不想直面的现实。

她低头解开手机，点开和陈行的聊天窗口，依旧停留在六个点。

这时顶部陈行的名字却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今晚的事情，莫无双清楚，陈行更清楚。但两人却依旧心照不宣地置若罔闻，谁也不说第一句。

莫无双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陈行的名字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又变回陈行，来回往复，却迟迟等不来对方信息。

莫无双锁了手机屏幕，看向窗外。霓虹灯透过粘在车窗上的水珠弥散开来，压得她喘不过气。透过水珠瞧得见脸上的斑驳。

降了点车窗，让窗外的空气偷偷混了些进来，几滴雨水混着青草的芬芳砸在她脸上，没有想象中的冰凉，却让她有机会大口喘息。

她知道的，早该面对。

本以为今晚是狂风暴雨，却因为母亲的力挺草草收场。一路上就这么相互无言地各自回到了家中。

淅淅沥沥的雨声敲击在窗子上，莫无双一夜好眠。没有和父亲的争执产生龃龉，而是下定决心表明立场的舒心。

月色被乌云笼着，透不进这一方卧室。莫无双酣然入梦，手机放在床头，亮了一下，又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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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阳光爬上她眼角，刺眼的光亮将莫无双从睡梦中唤醒。她很久都没有睡得如此沉，许是昨晚太过劳累，竟连窗帘都忘记拉紧。

她昏昏沉沉地睁开眼，雨后晴空，艳阳高照。

迷迷糊糊地伸手向床头处摸索，触到手机，解锁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半。距离平常起床时间还有很久，莫无双正准备睡个回笼觉，却发现一条未读消息。

点开消息，来自陈行，凌晨四点“不论我妈说什么，你都别理她。”“明天上班早上的时间留给我。”

极短的一句话，却让莫无双知道了陈行的选择。

她松散下来，瘫倒在床上，睡意也因陈行的消息一扫而空。她打开手机百无聊赖地翻了翻社交媒体，一大早媒体竟也不上班，刷到的帖子无非都是些陈年老事，什么明艳女星隐退之谜，究竟是非婚生子还是椒房独宠。

夸张的标题吸引莫无双点进去，但毫无营养的内容让她寥寥两眼就退了出来。

“谁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莫无双在床上滚了一圈，被子蒙着头蜷在一起，“明明是早起的鸟儿无聊透。”

她点开音乐软件，选择了每日精选，本想着先听会儿歌打发一下时间，结果第一首居然是《I'm Yours》

前奏一响起，莫无双有些愣住，她反过身平躺在床上，眼神虚无地看向天花板。不知怎的总浮现出当年方洄一个人坐在画室前台唱这首歌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