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嚷的酒馆中,从天花板上投射下的各色灯光在地面上混成一团,像被打翻的调色盘,被人践踏了好几脚都没有反应。碰杯的声音此起彼伏,酒气萦绕在鼻尖,时不时屏幕上的蓝色荧光亮起,戴着红色宽檐帽的老板懒洋洋地整理着收据,倚靠在黑色立柱旁,轻飘飘地指示打手把欠钱不还的老赖扔出去。片刻后,她拿起面前的高脚杯,看着其中清亮的酒液在灯光的照耀下折射出钻石一般的光芒,视线落到吧台前一个黑发黑眼的青年身上,轻笑了一声:“哟,这才几天啊,就混不下去了?”
做了伪装的德洛斯克没好气地“啧”了一声:“别提了——你对银莲那家伙有什么了解?”
银莲?
老板听到这个名字,没有抑制住惊讶的表情:“通缉榜榜首——怎么,你要对他下手?你还没有缺钱缺到这种地步吧?”
“纠正两点。”德洛斯克冷着一张脸,举起两根手指,肩上的黑色长发随着动作微微滑落,“不是我想对他下手,是他盯上我了;另外我现在是真的没钱了,干出什么来都不奇怪。”
“呀......虽然我早有耳闻银莲出现在了宁特这个小地方,却一直没有机会见到他本人。”老板的手指叩了叩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在一片喧闹的环境里微弱的近乎于无,“你被他盯上可就麻烦了,他可从无失手。”
“我难道不清楚?”他冷笑一声,“现在麻烦的是拜他所赐,我又被异端调查局那帮子人注意到了,我可费了好大劲才甩掉他们的跟踪,估计等他们注意到那条巷子里一次性染发剂的痕迹,不久就会查到这里来。”
老板听到他的话,注意到他长发中隐隐露出来的红色,略有些吃惊地问了一句:“你的面部伪装器呢?”
“之前追一条疯狗的时候丢在废墟里了。”他揉了揉太阳穴,面色难看,“没钱买新的了。”
他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就发现有人跟踪他,凭着事先对这座城市做的调查,他七拐八拐进到了一条没有监控的小巷,飞快地染好头发戴上美瞳,再做了个简单的伪装稍微改变了一下面相,确保任何人第一眼看到他不会把他和德洛斯克这个人联系起来。
多亏他这几天有准备......他暗自叹息了一声,估计不会有人想到这个年头还有人用古法化妆甩掉跟踪。
但这样一来如果他回去的话有人在家门口堵他可就麻烦了......
“......挺惨的。”老板往后一靠,笑眯眯的脸庞隐藏在帽檐投下的阴影里,“不过我现在可是良民啊,有合法营业执照的,不怕他们查。”
德洛斯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板是在回答刚才他说的“异端调查局会查到这里来”,嘲讽地笑了一声:“就你还良民?那我恐怕是新时代宁特十佳市民。”
“好了说正事。”眼看老板要张开嘴回击,德洛斯克飞快地说道,“委托人呢?我要和他见一面。”
“那不巧了,他现在不在这里。”老板耸耸肩,“不过我可以帮你转告他,约个时间?”
“两天后的晚上十点,我在这里等他。”他也不废话,搁下一句话后转身离开。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杜鹃也会落到这种境地......”老板盯着面前的酒液笑了几声,没人注意到一位黑发的青年出现又消失。
出了小酒馆后,德洛斯克吸入一口冰凉的空气,让他因为发烧而有些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些许,他又找了个监控死角,掏出一瓶水把染发剂洗掉,摘下美瞳,洗了把脸。勉强把水擦干后,他绑起头发,从另一边绕了出去。如果有人要翻监控的话,大概只会看到德洛斯克从小巷的一头进去,过了一段时间又从另一边走出。
德洛斯克对宁特的监控系统研究的不可谓不透彻,毕竟他曾经以为自己要在这里安度很长时间。
也正因如此,他走的每一条路都是精心设计过的,确保抓不出来什么明显的把柄。
令他有些惊讶的是,异端调查局的督察员竟然没有在他家门口堵人。
不过稍微一想,还是可以理解的——他们怕自己打草惊蛇,加上确实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因为调档案确实是个比较花时间的流程。
对自己有怀疑的那群人会不知道这中间的时间差方便自己行动吗?
德洛斯克漫不经心地看似随意用视线扫过周围,黑暗中有反光一晃而过。
......至少四个人。
他假装什么都没有察觉到,镇定地开了门。
客厅天花板上一圈灯投下来昏暗的灯光,大概跟外面月光的亮度差不多——虽然由于光污染已经很少能够看到了。
厚重的窗帘没有拉上,窗户被调成了不透明的,一看就是那位不速之客的手笔——德洛斯克记得自己出门前还打开了窗户。
除此之外,客厅里的布置没什么改变。
而此时那位不速之客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个板凳坐了下来,他面前是一个画板,上面用胶带贴着画纸,左手拿着画笔,似乎在凝神思考。
见德洛斯克关上了门,菲亚抬起头,露出一个微笑:“晚上好。”
他的声音带着点磁性,要不是德洛斯克警觉性提到最高,还真发现不了里面有点冷意,但寒暄几句过后他确定这冷意不是针对他的,也放松了一点下来。
明面上菲亚只是一个来借住的客人,不论什么借口——他想不出来菲亚故意惹自己的原因,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德洛斯克看了一眼菲亚画板上的内容,只是普通的风景画,里面没有人物。
画中是一片浩瀚的海洋,日出时的光辉倒映在海面上激起一片金色的波纹,看上去熠熠生辉。
菲亚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停下了手中的笔,和善地说:“希望你不会嫌弃颜料的气味。”
德洛斯克哪敢嫌弃,再说那点味道也近乎于无,他摇了摇头,走向储藏室拿了一支营养剂出来,熟练地注入血管。
顺手把空了的针头扔到垃圾桶里,他把箱子拖到一边,把一个纸箱里的东西清空,翻出一盒药,也不管它有没有过期,拆开直接把白色的小药片往嘴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