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在舱门被打开的时候，史密斯在两个高大的狱警之间回过头来，瞥向跟在队伍最后的迪斯，“这时候他们不担心‘利益冲突’了？”

“他们认为我足够了解你，”迪斯回应道：“你打算证明他们是错的吗？”

史密斯再次带着那种朦胧的神情笑了起来，她的目光有一次越过迪斯的肩头，落向了别处。在她身后，狱警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转过身去向前走。

两位狱警一前一后地将史密斯押送到了甲板上，而阿曼加美克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他们。他身后的不远处停着一辆押送车，而三只松龙正分别趴在车的前盖、车顶和后尾箱上，三对松石一般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刚下船的囚犯。在夕阳的照射下，它们竖直的瞳孔外侧显现出了一层悚人的金红色。

“迪娜·史密斯，”在史密斯被押送上码头甲板时，阿曼加美克从怀中掏出了一卷羊皮纸，开口念道：“根据《松龙监狱管理规定-第十案》，我将在收押你入狱之前再次宣读你的罪名——但由于你此时尚未被定罪，我将宣读联合法庭的裁决：由于关于你的指控中，有几项罪名有着极大的社会危害性，你在候审期间不得保释。考虑到本案情节之复杂、影响之广泛，庭审过程可能长达数周，经联合法院大法官商议，为了保护你和公众的安全，你将在候审期间被关押在松龙监狱，以确保庭审顺利进行。”

莱纳佩巫师将羊皮纸收入怀中，看向史密斯，“不过，我建议你尽快适应。”他警告道，“若是庭审顺利进行，我想你会在这里待上非常长的时间，史密斯小姐。”

“据我所知，阿曼加美克给你安排了他们这里的最高待遇，”迪斯跟在他们身后下了船，愉快的补充道：“单独侧翼里的单独牢房，只用来关押整个北美最危险的罪犯——在你之前，有幸被关在这间侧翼中的犯人只有一个。”迪斯缓缓踱步到史密斯身边，确保自己对上了她的眼神，才继续说道：“我们的老朋友约瑟夫·巴拉德。”

史密斯轻轻地、缓慢地眨了眨眼。几秒钟之后，她的注意力再次消散，落到了虚空宇宙另一处的阴影之中。

史密斯顺从地被关押进了自己的牢房，期间再没有说话，也不再与任何人作眼神交流。在经历了又一轮的搜查与审核之后，她再次被盖上头罩，跟随着狱警的指引被带入自己的单间。头罩被再次摘掉之后，她听见厚重的牢房门在她身后关上。

她站在房间中央，抬起头，看向牢房一侧墙面的顶端。最后一道金黄的夕阳从那只有巴掌大的、有着铁栅格的窗口中透进来，落在牢房另一角狭小的单人床上。

她神色平静地盯着那个窗口看了一会儿，直到日光褪去，世界在几息之内滑入了夜色之中，而落在单人床枕头上的那点金色也完全消失了。

迪娜缓缓地走到床边，仰躺在上面，双膝并拢，双手交叠在小腹上，如同孩时被教导地那样，规矩而甜美地进入了梦乡。

在松龙监狱中央塔楼的一个房间里，阿曼加美克注视着面前由月之眼投射出的虚像——迪娜·史密斯在一头，已然在床上睡着，而约瑟夫·巴拉德在另一头，他正盘腿坐在地上，在黑暗中静静地打坐。若是任何一人做出什么不同寻常的举动，此刻绝对不会逃出在场狱警的法眼。他询问地看向身侧的迪斯，“现在怎么办？”

“现在，”迪斯回答，“我们等待影子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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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娜醒来的时候，咖啡、肉桂和松饼的香气正从厨房里传来。她在温暖的棉被里赖了一会儿床，才懒洋洋地半睁着眼睛，从被窝里爬起来，蹒跚地摸到卧室门边。

“几点了？”她问道。

“早上八点！”琪拉从厨房的另一边轻快地喊道，她的双胞胎姐妹从厨房岛台后面抬起头来，一双跟她如出一辙的蓝眼睛回望着迪娜，“早安，西雅图！”她如同举话筒一般将手中的锅铲举到嘴边，模仿着电视中新闻主播的腔调开口：“今天的最低气温是50华氏度，最高气温60华氏度，阵风时速达到40至50英里每小时，南华盛顿沿岸的风力可能达到50至60英里每小时。如果不出意外，我们将会得到一个阴雨、大风、潮湿的圣诞节！”

“搬到纽约的一个好处，”迪娜慢悠悠地凑到了琪拉身边，从她手里接过一杯温暖的黑咖啡，“就是有更高的几率享受白色圣诞节。”

琪拉将锅铲放到一旁，熟练地抛起煎锅，将锅里的炒蛋翻了个面，而迪娜不需要抬头，就能听见她的眉毛质疑地挑高的声音。迪娜缩了缩脖子，埋头吸了一口咖啡，妥协道：“好吧，好吧，今天不说这个——我保证！”

琪拉关了火，将锅里的炒蛋分入两个盘中，将其中一个递到了迪娜面前。迪娜则从身侧的抽屉里找出了一对叉子，将其中一个递到琪拉手中。姐妹俩就这么就着灶台沉默地吃起了早餐。

“我知道你想照顾我，迪娜，”在迪娜吃完了一半的炒蛋，喝完了整杯咖啡，正越过琪拉去勾灶台那边的咖啡壶时，琪拉开口道，“只是——我喜欢这里。我有工作、有朋友，而且我才刚刚拿到了西雅图的驾照！”琪拉从灶台边退开了一点，给迪娜横举的手臂让开了空间，顺便也把自己的咖啡杯举到了迪娜面前，示意她也给自己满上，“我还刚刚加入了街区邻居们组织的园艺社——他们可是要考勤的！”

“如果我们还在继续刚才的话题，我会说你在纽约也可以做园艺。”迪娜终于抓住了咖啡壶，斜了琪拉一眼，才把她的杯子倒满，“但是因为我保证了不谈这个，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琪拉凑在她身边，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地用肩膀推了她一下，“这是我第一次一个人住，迪娜，”她恳切地说着，真诚地希望自己的姐妹可以理解她，“你知道我上个星期才第一次走进一家床垫专卖店里，试睡了里面的每一张床，然后预定了一张花掉了我一个月工资的床垫吗？在这一个星期里，我一直等着自己有一天早上醒来之后对此感到后悔，然后跑回店里把那张床垫退掉——但它一直没发生！我只是感到——很高兴！好像我从来没有如此高兴过！”

琪拉从灶台边退开，越过迪娜，如同在跳舞般蹦跳着转了圈，从厨房岛台后绕出来，进入了自己的客厅。她张开双手，示意这间空间不大，但被琪拉布置得十分温馨的公寓，“在人生里的第一次，我可以过自己选择的生活。”她看向迪娜，“一间属于我自己的房间——那么多事情要学习，那么多事情去做，那么多事情等待被搞砸！”

她这么说着，客厅的另一边传来“哐当”一声。迪娜探身望去，发现是前一天被琪拉挂在卧室门上的、嵌着麋鹿和圣诞老人的松叶草环落到了地上。

“已经是第三次了！”琪拉气恼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噔噔噔”地跺着脚走到掉落的圣诞装饰面前，将它从地上捡了起来，“百货超市的店员向我保证这个不粘胶绝对没问题……！”

迪娜摸出了自己的魔杖，轻轻一挥，草环便从琪拉手上漂浮起来，摇摇晃晃地飘到了卧室门上。迪娜给它上了个强力粘合咒，又多施了个魔法，让麋鹿车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奏了一小段《普世欢腾》。

“普世欢腾，救主下降，大地接她君王。”琪拉跟随着铃铛奏响的旋律，轻轻哼出了第一段歌词，又转过头看向迪娜，“我们以前一起在圣殿里合唱过这段，你记不记得？”

迪娜轻轻地点了点头，“若是长老们赞美我们‘天使般的歌喉’，他在回家的路上就会给我们买甘草糖。”

“……我以前总是很期待星期日——不用干活，可以穿上新衣服去圣殿玩，”铃铛上的魔法消散了，琪拉伸出手拨弄了它们两下，有些怅然地说：“那一天得到的甘草糖掰开几段，每一段都可以在嘴里含一个晚上，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舌头上还是甜的。”

她顿了顿，又转过身，故作轻松地继续说道，“我的同事们在办公室的茶水间里放了些，我有一天感到怀旧，就拿了一个尝了尝——你猜怎么着？”

“难吃死了？”迪娜将咖啡杯放在厨房岛台上，双手抱肩，挑眉说道。

“难吃死了！”琪拉夸张地做了个鬼脸，“尝起来像塑料。”

“他真是个糟糕的父亲，不是吗？”迪娜的视线落在地板上，有些分心地说道。

“你知道更糟糕的是什么吗？”琪拉绕过客厅中间的茶几，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有时候我还会……想念在犹他的日子。我曾经那么坚信……只要遵循自己应行的美德，成为一个好女儿，接着成为好妻子，先知必然会在圣殿里唱诵我的名，让天父敞开怀抱迎接我，而这就是我人生全部的意义。”她瘫坐在沙发上看向迪娜，神色显得有些脆弱，“……有时候我不禁会想，我们逃走的时候，似乎也把天父落在了后面，而我再也无法重回祂无私的爱里。”

“……现在一切都由你自己做决定，”迪娜来到自己的姐妹身边，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一切都得由你自己争取。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琪拉伸手牵起迪娜落在她肩膀上的手，像小时候那样，把自己的脸颊埋进了她的手心里，“你说得对！”她抬起脸，对迪娜笑了起来，声音再次变得明亮而充满活力，“这就是我想要的！”

就在这个时候，公寓的门铃突然响了起来。迪娜和琪拉同时困惑地看向公寓门口，又彼此对视一眼。

“你有朋友要过来吗，迪娜？”琪拉问道，而迪娜摇了摇头。

“或许是我的同事，”琪拉一边说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往门口走去，“圣诞节的时候总是有些紧急情况——”

琪拉打开公寓大门，看到一个身材中等，有着圆润娃娃脸的中年男人站在她面前。男人脑袋上顶着毛呢软帽，身上披着一身棕黑色的风衣，风衣的毛料上还沾着西雅图早晨的潮气和水雾。在看见琪拉开门之后，男人礼貌地摘下帽子，露出略微秃顶的脑袋和被帽檐压得歪七倒八的金发，对琪拉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男人身上有些令琪拉感到熟悉的东西，让她想起了圣殿里的长老和主教。她下意识地回了个笑容，却感到自己的脖子上汗毛倒竖。

“真是有趣的一天，不是吗？”男人亲切地开口道，“我好久没来过西雅图了，但我猜故地重游也不是什么坏事。”

琪拉困惑但礼貌地开口：“——抱歉，先生，请问你找谁——”但男人已经迈前一步，一手按着琪拉的肩膀，将她推搡到一旁，不由分说地踏入了她的家中。琪拉惊恐地提高了自己的声音，而此时迪娜已经来到她身后，拽着她的手臂，将她猛地向后一扯，用半个身子将她挡到了自己身后。与此同时，一道红色的咒语从迪娜的杖尖飞出，凶狠地刺向屋子里的不速之客。

约瑟夫·巴拉德甩动自己的魔杖，挡下了迪娜的昏迷咒。他将魔杖夹在自己的食指和中指之间，轻巧地转动着，侧着头饶有兴趣地看向面前的双胞胎姐妹。迪娜举起魔杖，肩膀紧绷，一手将琪拉护在身后，像一只被逼到墙角、随时准备反击的动物。

“啊，”巴拉德惊讶地挑起眉毛，“这次你们有两个人。”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