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巴拉德身后重重地关上。
“现在想想,我好像从来没有……处理过一对双胞胎。”巴拉德像油画家用手指夹住粉刷那样,将自己的魔杖夹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又抬起左手,用牙齿咬住皮革手套的边缘,将手套向下扯了扯,“自然鲜少生产一模一样的东西,在我出生的那个年代,人们认为双生子代表着某种……邪恶,双胞胎中必有一人是邪恶之物对主的造物进行拙劣的模仿。”
在巴拉德凹陷的眼窝中,细长下垂的双眼中投射出某种病态的狂热,他的视线缓缓地在迪娜和琪拉之间来回打量,“在畸形的双生物之中,总有一个会是撒旦的追随者……我听说在西班牙,他们会把刚出生的双胞胎一同沉到河里,浮上来的那个便是纯洁的。”他笑了笑,声音轻柔而循循善诱,活像一位先知或祭司,“但我认为这种测试手段实在是没有新意——要我说,你们应当如亚伯拉罕那样经历考验——谁若愿意将自己的血亲献祭给上帝,谁就能证明自己的忠诚——”
“——粉身碎骨!”在巴拉德尚未结束自己的长篇大论时,迪娜已经看准了时机,首先发动攻击。咒语的光芒再次冲向巴拉德,但这个活了几个世纪的凶手并没有他表面表现出来的那样松懈——迪娜的咒语再次被盔甲咒挡下,咒语被弹射到一旁,击碎了迪娜刚刚随手放在厨房岛台上的咖啡杯。
“迪娜……!”在迪娜身后,琪拉紧张地尖叫了一声,她弓着身子,紧张地对巴拉德开口:“你想要什么?钱吗?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求你不要伤害我们!我们不会报警的!”
“跟他讲条件是没有用的,琪拉!”迪娜再次向巴拉德发起攻击,咒语的闪光一次又一次在公寓里亮起,但巴拉德的盔甲咒如同一座堡垒一般难以攻克。巴拉德背着手,闲庭信步地往迪娜和琪拉的方向不断逼近,而迪娜将琪拉护在身后,不知不觉地退到了客厅的一角。
“看来就算这次有你们两个人,结局也并不会改变。”巴拉德耸了耸肩,面上露出了思索的神色,“只是……对我来说更有趣——我想好这个游戏该怎么玩了。”他盯着迪娜身后的琪拉,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笑容,“——不如这一次,由你们替我做出选择。”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风衣内侧掏出了一个由柔软细小的镀银铁环织成的软袋——袋子的顶端有精巧的金属封边,两个凸起的圆形搭扣合在一起,封住了软袋里沉甸甸的银币。在曾经的新殖民地,在裁缝们学会给男装裤子和外套内外缝上巨大的口袋之后,有地位和身份的绅士和主教们就不再背挎着笨重的皮包出门,转而用这种可以收纳入随身口袋中的软甲钱收纳钱币,以彰显自己的财富和品味。
这有些年头的软甲钱袋躺在巴拉德的掌心中,依旧如两个世纪前那样闪烁着温润的金属光泽。那光泽中富含着某种奇异的、超出此世的魔力,仿佛月光从晴朗的天幕上垂落,照耀着碎成两半的花岗岩墓石。
“你们其中一人必然要成为我的收藏,”巴拉德抛了抛手中的软袋,血腥的银币相互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叮当声,“至于另外一人——”巴拉德再次挥动魔杖,又挡下了迪娜的有一次正面攻击,他叹了口气,有些不悦地看向迪娜:“——你们的父亲没教导过你们,男人说话的时候,你们就该闭上嘴好好听着吗?”
迪娜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我从不爱听我父亲的话,”她咬牙切齿地说道,“就如他也不爱听别人的话。你若是走入他的家中对他说教,迎接你的只会是一杆猎枪。”
巴拉德像是被逗乐了一般挑起眉毛,“我本应惩罚你的不敬,但是仁慈的天父……总会给予选择和宽恕,”他又向前踏了一步,完全堵住了两人逃走的通道,“就像我承诺过的……今天只有一个人会死在这里,”他再次将手中的钱袋抛向空中,狭长奸邪的眼睛满怀期待地盯着他的猎物,“至于被献祭的具体应该是谁……将由你们来决定。”
“你这变态!神经病!”琪拉在迪娜身后尖叫起来,在不知不觉中,她的眼眶里已经沁满泪水,“你为什么要做这些……!我们到底哪里惹了你!”
“琪拉,”迪娜突然停下了攻击,向后伸手,捏了捏琪拉的手腕,柔声说道:“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害怕。一切都会没事的。”
“……迪娜?”
巴拉德露出了一个欣慰而温柔的、近乎慈父般的微笑。他又踏前了一部,双手摊开,如同先知敞开怀抱一般要去拥抱她的姐妹。
她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没来得及申辩、没来得及质问、没来得及找到更好的办法——或许那天早上她就不应该开门——或许她应该答应迪娜跟她一起搬去纽约——但生命的消散就如她来临时一般血腥、混乱而随机。空气中突然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味,尖矛从她姐妹的肋骨下穿透她的后背,而这个陌生的、可怕的男人将她瘫软的身体轻轻的搂在怀里,如同在送别一个早夭的孩子一般把她轻柔地放到了地上。
“嘘——嘘——没关系的,”他用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脑勺,“很快就会结束的,我保证。”
巴拉德从她姐妹的身体前退开,从她的肋骨之间取出了一枚沾着血的、崭新的银币。他收起了尖矛,又从自己的右胸前掏出那个软甲钱袋,将自己全新的战利品收入囊中。
他站在原地,耐心地端详了一会儿双胞胎中的幸存者——她瘫坐在原地、流着泪,呆愣地看着自己的姐妹如同被献祭的羔羊一般开膛破腹地躺在地上。
“我确实保证了仁慈。”巴拉德自言自语道,而她已然听不见他的声音。
巴拉德耸了耸肩,心情愉快地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往公寓门口的方向走去。他用手压住门把,向下一压。
门打开了,巴拉德抬起头,看见琪拉——或是迪娜——单纯而无辜的脸出现在他面前,神色意外地看着他。
“抱歉,先生,”她困惑而礼貌地说道,“请问你找谁?”
巴拉德困惑地皱起眉头,他后退了了一步,回头看向自己身后,却只看见了廉价公寓走廊的白墙和脏兮兮的棕色地毯。他再次看向门口,却发现面前的人已经拿出魔杖防备地指着他。他不耐烦地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再次用圣矛刺穿了她的肋下。她的姐妹在客厅中发出了尖叫,她惊恐地、痛苦地扑向了自己的姐妹,手忙脚乱地试图止住从她身体里流出来的血。但这一次巴拉德不打算选择仁慈,他举起自己的魔杖,诅咒道:“阿瓦达——”
绿光在巴拉德的杖尖上凝固了,同样凝固的还有从琪拉的眼眶滑落,顺着她的脸颊流到下巴上的一滴眼泪。一只手从巴拉德动弹不得的身体后方探过来,抽走他手中的魔杖,又往客厅的角落一抛。魔杖像是一枚普通的树枝一样在地上滚动,杖尖绿光闪烁了几下,随即像是没电的信号灯一样熄灭了。
“我有点意外,”迪斯从巴拉德身后走进客厅,看了看地上的史密斯姐妹,又瞥向巴拉德,“你花了这么久才发现。”
巴拉德的脖子像是个年久失修的齿轮一样,缓慢而僵硬地转向迪斯,他的身体依然保持着高举魔杖的姿势,此时显得十分古怪。
“发……现……什……么?”他艰难地操控着自己唇齿和声带,一字一顿地说道。
迪斯将双手背在身后,耸了耸肩, “走进别人的梦境是一件很不明智的事,我以为你最清楚这一点,但我想你的自大和自恋让你没有办法抵抗重温自己犯罪现场的诱惑。”迪斯顿了顿,端详着巴拉德逐渐胀红的面孔,继续道:“这不是你的梦,巴拉德,”她平淡地陈述着,仿佛在解释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实,“这是迪娜的。”
巴拉德露出了一个嘲讽又困惑的笑容,“她梦见……自己的死亡?”
“一次又一次。”迪斯低下头,看向史密斯怀中淌血的尸体,“一次又一次……她让你杀死她,直到你和她的灵魂都变得足够虚弱。”
“为了……什么?”
“你没想明白吗?”迪斯故作惊讶地挑起眉,绕到瘫坐在地上的史密斯身后,双手温柔地放在了她的肩膀上,“是我的疏忽,你这种自大狂大概无法理解……甘愿为另一个人死去,是一种怎样的情感。”
“献……祭……?”巴拉德僵硬的五官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扭曲在一起,“我……换……这个……无聊的女人……?痴……心……妄……想……!”
“啊,但是其实她几乎快要成功了——用非常隐蔽、非常巧妙的方式收集了足够的灵魂能量,在短短一年内给北美魔法界带来的恐慌和混乱远超你努力了两个世纪的成果,而现在她成功地将自己送进松龙监狱,住进了一个离你最近的牢房,并成功地将你困在她的梦里……如此大费周章,我想是因为她缺少最后一份养料。”迪斯顿了顿,站在史密斯静止的身体后面,端详这巴拉德脖子上鼓起的青筋,“你是琪拉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灵魂,无数女巫在你手下惨死,而你把她们的灵魂如战利品一样收集起来,即使到了现在也不肯放过她们。”迪斯摊开右手,那个精致的软甲钱袋便落到了她的手心里,银币在里面彼此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们记得……你折磨过的每一个灵魂,自然也记得琪拉。”
迪斯右手握着钱袋,右手伸向史密斯的脸庞,用手背轻轻擦掉了那枚凝固的眼泪,“无数灵魂的能量,血亲的眼泪、女巫的祈祷、仇人的献祭,”她抬眼对上巴拉德的目光,“足以唤醒帷幔那边的死灵。”
“绝……无……可……能!”巴拉德怒视着迪斯,他盯着迪斯手中的钱袋,艰难地挪动自己的身体,公寓的地板开始震颤,油漆和墙皮开始从天花板和墙壁上震落下来——梦境开始坍塌,而巴拉德终于得以向迪斯的方向走了一步,“我……的……收……藏……我的……灵魂——她休想……偷走!”
迪斯抬起头,看向头顶摇摇欲坠的天花板,“这场梦也要崩溃了,”她冲巴拉德无奈地耸耸肩,“看来你们只能在下一场梦里再循环一次,看来我只能下次再造访——”
巴拉德的手落到了迪斯右手的钱袋上,“你将行自由之地,”在某一个瞬间,咒语流畅地、几乎不受控制地从巴拉德的口中滑出,“因为你遵循我的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