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浩浩荡荡，向城北行进。

陆青川和尼沃又对视了一眼，没忍住差点笑场——为了掩人耳目，子丰让两人装扮成女仆，混迹在队伍中，因为身高的缘故，即便走在最后面，也格外显眼。

奇怪的是，一路上并没有人注意两人，就连占星楼的守卫也只是多看了两眼，就放行了。

进入楼内，子丰将下人全部留在门外，唯独带着两人进了四四方方的占星楼，子丰将立在墙边的一个陶罐转了个方向，紧接着，地面上一道石门缓缓打开。

尼沃有些不确定，又看了一眼，想起那晚，墙边并没有这个缺了口的陶罐。

“别磨蹭了！”子丰有些不耐烦：“他人就在下面，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两人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一前一后走进石门。

走到一多半，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两人屏住呼吸。

漆黑的地下室，突然火光骤起，一个苍老又嘶哑的男声响起：“你来做什么？送死吗？”

“子晏？”尼沃往前走了两步，看清了不远处竹椅上的人，白发覆面，看不清长相，但声音很耳熟，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唤了声：“子晏，是你吗？”

对方没有回应，而是沉默了许久，突然大笑起来，直到陆青川以为此人已疯时，就见竹椅上的人慢悠悠站了起来，一步一步缓缓走到光影下，陆青川这才看清此人的面容——男生女相，肤若凝脂，眉目清秀，完全不像落魄的阶下囚。

火光下，他的瞳孔微微泛红，像是害怕光线般眯着眼。

“尼沃，”子晏的嗓音恢复到中年男人的嗓音，温言软语道：“我等了你许久，为何才来？”说罢又看了眼陆青川，皱眉，“他是何人？”

“陆兄是我金乌国的子民，护送我来见你。”尼沃刚想伸出手，像过去那样握住对方的手，话说到一半停下动作，拱手行礼道：“恩人已参透天机，应当都知道了，能否为金乌国指条活路？”

“几年不见，你也学会对我说谎了。”见金乌王的神色动了一下，子晏偏头捋了捋鬓角的白发，看着陆青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金乌国的活路，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两人皆是一惊。

“此话怎讲？”陆青川也拱手行礼道：“高人可否明示？”

接下来的话，让陆青川脊背发凉。

“尼沃，你可记得那句——天柱倾，金乌灭？”子晏看着两人淡淡一笑：“其实此话并非出自吾口，是吾父卜卦之言，他已过世。后来传到了商王耳朵里，要借机出征金乌，我极力阻挠，才落得这般下场。”

“出征金乌？”尼沃攥紧拳头，“我金乌国地小人少，商王何必兴师动众？”

子晏好似身体欠佳，缓缓坐回椅子上，淡淡道：“当然是为了玄金。”

尼沃和陆青川对视了一眼，果不其然，与两人的猜测完全相同。

“尼沃，你与从前大不相同，”子晏仰头看着金乌王，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失落：“是否真如我所言，已坐上王座？”

尼沃迟疑了下，又拱手行了一礼：“是。”

“金乌王……”子晏喃喃道：“你本性纯良，若沾染王权，必定杀伐，可惜……”脑海里闪过赤诚少年那双纯澈黑眸，他苦笑了下：“罢了，你本就不是池中之物，此乃天命所归。”

陆青川适时插话，问道：“子晏大人，可曾见过一幅刺绣画卷，长约两米，也就是六尺左右，”他将画卷的内容细细说了一遍，结束时补充道：“还有两枚阴阳鱼符，黄玉所制，可合二为一。”

子晏沉思许久，渐渐露出个了然于心的笑：“这两样东西是否与你有关？”

陆青川一愣，轻轻点了点头。

子晏站起身，走到木桌旁：“不如让我卜一卦，便知分晓。”

他从木匣中取出一片磨好的龟甲，在背面钻了几个浅坑，又捻起一截燃着的艾条，将灼热的炭火逐一按进坑中。

“噼啪”几声脆响，龟甲正面绽开几条细如发丝的裂纹。子晏将甲片举到灯下，眯眼端详了许久，嘴角渐渐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过了片刻，子晏抬头扫了眼尼沃，对陆青川道：“现世绝没有这两样东西。”

陆青川似乎明白了什么，就听子晏又补充道：“这两样东西虽为人造，但并非普通物件，需要天时利地，才能寻得。”

陆青川领会了其中之意，心里却一时难以接受，作为现代人，他只想带着金灿尽快回家，并没有在这个世界里建功立业的宏图大志。

“世间之事，皆有因果，”这话是说给陆青川听的，子晏的眼睛却看着尼沃，一字一顿道：“天时未至，强求不得。”

尼沃似懂非懂，微微皱眉，正要说话，就听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子晏站起身将两人护在身后。

贞人子丰用手帕捂着鼻子，一脸嫌弃的走进地下室：“时间已到，金乌王请移驾宫殿，商王正在等候。”

尼沃正要走，被子晏拦住：“慢着！”他双手紧紧握住尼沃的手：“记住我的话，因果不由天定，都是人为，但天时未至，人为就是人祸！”

“快些！”子丰催促道。

尼沃点了点头，正要抽开手，掌心触到温润冰凉的玉牌。他不动声色的将玉牌捏进掌心，冲子晏点点头。

两人走到一半，听到身后的子丰说：“王时常提起你，若能回头，就亲自去见他，之前种种，都可一笔勾销。若死不回头，只能用你祭旗！”

尼沃脚步一顿，就听子晏朗声大笑，又变成了苍老嘶哑的嗓音：“转告商王，若我的血能洗清大商的罪孽，我愿死千千万万次！可惜，但我只有一条命……哈哈哈……”

大笑声中，地下室的石门被重重合上。

去见商王前，子丰先命两人换身衣服，尼沃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道：“既然，大人已知我的身份，又何必演这出戏？”他指了指自己身上不合身的裙子，“多此一举，又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