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找驿站住下，”尼沃低声说道，眼神却已飘向了城门内的景象。

他曾经随商队来过殷都，那时年少，只觉得人多、路宽、房子高。如今再见，竟是另一番滋味——

街道宽阔得能并行三辆马车，路面铺着碎陶片与石子，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两侧的夯土房屋檐下悬着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

最让尼沃心惊的，是每隔百步便立着一座石砌的祭台，台上矗立着旌旗，旗杆顶端挂着一串串风干的白骨——有人骨，也有兽骨，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摆放的陶罐和玄金器皿上还沾着发黑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油脂的焦糊味。

街上的行人衣饰各异，有束发的贵族乘着牛车，有光膀的奴隶扛着象牙，还有一队队手持铜戈的士卒列队而过，甲片碰撞的“哗啦”声与铜铃、叫卖声混作一团。

“大商的规矩，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子禾不知何时走到了尼沃身侧，声音里带着自豪，“但若有人犯禁，割鼻、刖足、人祭，从不手软。”

尼沃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一座巨大的宗庙正在扩建，数百名衣衫褴褛的奴隶像蚂蚁一样攀在木架上，监工的皮鞭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强盛……”尼沃喃喃自语，又摇了摇头，“是吃人的强盛。”

沙罗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看什么呢？走了。”

尼沃收回目光，心底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这样的强盛，又岂是金乌国能学来的？

没走几步，就听到几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几人齐齐看去，只见有个奴隶发疯一般向几人冲来，刚跑到一半，被士卒一木棍打倒在地。

“他为什么……一直看我们？”子禾下意识往金灿身后躲，“他的舌头好像被割掉了，叫声比狼嚎还吓人……”

金灿从一进到殷都就紧张，死死抓着陆青川的胳膊，子禾这么一说，她才将女孩揽进怀里安抚道：“别怕，不看就不怕了。”说着余光又瞟见祭台上的人骨，赶紧闭上眼抱紧了子禾。

陆青川虽然视力不好，但读过的史料，在脑海里与真实场景一幕幕重合，他有种近乎疯狂的喜悦——不必再从冰冷的文字中推测，而是身临其境的感受。以至于，并未及时察觉金灿的异常。

尼沃皱着眉，看着奴隶的脸分辨了许久，才从模糊的记忆中找出一些线索——当年将他掳去的头领……想到这里他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奴隶被士卒控制住，两只眼睛还如钩子般，死死盯着尼沃。就在士卒要将他带走时，奴隶突然暴起，刚跑出去几步，就被长矛扎穿了脑袋。

围观者面无表情，似乎习以为常。

几步之外，金灿将子禾的眼睛捂住，陆青川挡在金灿身前，沙罗拽了拽尼沃的胳膊，又扫了眼正将尸体抬走的士卒，小声道：“这人认得你？”

回过神来的尼沃，不动声色的收敛情绪，转头对沙罗说：“不知，可能我长得像某个故人。”

沙罗虽觉得古怪，但没再追问，几人继续前行，来到位于宫殿南侧的驿馆。

几人住下，稍作休整，尼沃和陆青川就决定尽快去找子晏的下落。

当天傍晚，两人带着子历所给的信物，来到了贞人子丰的宅邸。

子氏贵族的宅邸多集中在宫殿区南侧，与驿馆相距不远。

贵族招待客宾客，排场很大，又是晚宴，又是歌舞，为了取得信任，两人只得陪笑，回到驿馆时，已经深更半夜。

“怎么样？”金灿看了眼卧榻，沙罗正一脸嫌弃的给尼沃擦脸。

“很顺利，”陆青川晃了晃脑袋，今日他也被灌了好几杯酒，此刻晕晕乎乎的，“说是等三日，就带我们去见子晏。”

金灿微微皱眉：“这么顺利？”这一路艰难险阻，好几次她都以为要交代在半路，结果一进殷都，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目标，免不了起疑：“对方可靠吗？我们一行人的身份都是假的，万一……”

陆青川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他看了看金灿，又看了眼醉倒的尼沃，小声道：“对方说，要他疏通好才能带我们去，还赏了些金叶子，叮嘱我们不要乱跑，难道……”

“沙罗……”尼沃说了句迷迷糊糊的醉话，打断了陆青川。他眨巴着朦胧醉眼，好半天才看清沙罗的脸，也不管有外人在，一把抱住沙罗，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今夜只有你我二人……”

沙罗的伤口并未痊愈，又气又羞，将人推开，朝着那张脸就来了一巴掌：“酒量这么差还喝？”见尼沃一翻身又睡着，不理她，她又朝着那张俊脸来了一巴掌。

金灿捂着嘴偷笑，拉着陆青川出了房间，临走前还不忘火上浇油：“春宵一刻值千金，沙罗王后，你可得把握机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