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川放缓语气道：“天黑路不好走，您要是摔着，沙罗统领定会担心。”

子女永远是软肋，扎爷叹了口气，放弃无谓的抵抗，任由他扶着骑上了牛。

陆青川牵着绳子，眯缝着眼看脚下，边走边问：“您怎么一个人？”

老头生平第一次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浑身汗毛竖起，双手紧紧攥着牛毛，结巴道：“那个……就是……说来话长……”

玄目族人以玄金铸造手艺为生，从研发到普及，功不可没，其“点石成金之术”是确保玄目地位牢不可破的关键，但自尼沃拆穿玄金有毒后，族内产生严重分歧，尤其是年轻人，不愿被金乌王驱使，族内人心涣散，一半族人结伴离乡，另谋生路。

加上洪灾肆虐，人人自危，一个被女儿背叛的族长，地位自然一落千丈，成了孤家寡人。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老牛任劳任怨的走着，直到月亮在泥泞的土路上洒满银光，这才看见高耸的玄塔，以及周遭影影绰绰的人群。

陆青川将老头扶下来，扎爷两腿一软，险些摔倒，还好被及时扶住。

“谢了，”扎爷只得被他搀扶着走向玄塔，边走边嘀咕：“人老了……果真连畜生也不如……”

陆青川却眉头紧皱，因为他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哭声，甚至还有尼沃带着哭腔的声音：“阿母……你为何……”他顾不得别的，将扎爷松开，说了声“您慢点”，就快步奔向了玄塔。

镜片上的火光跳跃着，陆青川愣在原地，表情如遭雷劈——

上百位老人已被火焰吞没，油脂在火光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四周弥漫着浓郁的烤肉焦香，陆青川看见其中一具被烧焦的躯体，居然伸出手，向着跪在不远处，满脸泪痕的尼沃，随后“咔哒”一声，骨头断了，掉进了周遭的灰烬里。

火祭，陆青川第一次亲眼所见，图像、声音、气味，三位一体，那些史书里的只言片语变成了活生生的场景时，他的心里只剩下白茫茫一片——人，怎么会做到这个地步？

扎爷喘着粗气站在了陆青川身边，看清了眼前的场景，这才叹息道：“大概……百年前，金乌国也遭遇过瘟疫，死了上千人，最后还是几百位长者主动献祭，才止住了那场灾难……唉……尼老夫人这是效法先祖……”

“献祭？”陆青川转过头，脸色不似活人，声音微不可察地发着抖：“献祭有什么用！你们但凡把研究玄金铸造的脑子腾出来点，也不至于这么愚昧无知！”

“你！”扎爷没料到书呆子翻脸，一时没反应过来，指着他哆嗦道：“愚昧无知……你这小子胆敢口出狂言……”

陆青川才不吃他这一套，扔下一个冷冷的“哼”字，转头向尼沃的方向走去。

金乌王身后乌泱泱跪了一大片，个个掩面抹泪，想必都是长者的家属。陆青川上前跪在了他身边：“王，节哀。”

“陆兄，”尼沃抹了把脸，声音嘶哑道：“是我晚了一步，要是我早些回来……”声音再一次哽住，他别过脸，狠狠搓了把脸。

“王，不可过度悲伤，”陆青川压低声音提醒道：“城内还有几百人被感染，需要救治，更何况，剩下的上万人大多营养不良，很容易感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沉默许久，尼沃缓缓直起身，火势渐弱，他看着玄塔下那具焦黑的尸体，咬牙道：“你说得对。”说罢高声道：“上百长者，献祭归天！跪拜行礼，叩谢其恩！”

话音落地，众人齐齐跪拜。

返回途中，尼沃不发一言。扎爷也识趣地闭了嘴，骑在牛背上晃晃悠悠，而机械前行的陆青川则陷入了混乱的思绪——迷茫的归途，焦灼的当下，还有金灿……万一……

他猛地攥紧拳头，心道：哪儿那么多万一！她若有事，我管他什么金乌国、什么穿越三千年——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好过！

陆青川脚步一顿，猛地松开拳，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双手。

尼沃也停下脚步，背影在月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没有立刻回头，沉默片刻，才缓缓转过身：“陆兄，怎么了？”

“没什么，”陆青川扶了下眼镜，尴尬道：“走吧。”

队伍抵达王宫时，一个好消息正等着他们——像一束光，撕开了笼罩全城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