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羌敌已退！”

原本十万火急的战事，骤然反转，鸣金收兵。无一人伤亡，除了金灿——就在沙罗准备带她离开时，心烦意乱的她脚下一乱，跌下了只有半米来高的土台，好巧不巧，右脚踩在了石头上，脚下一滑……

赶来的陆青川一脸担忧，他掀起金灿的裤脚，看见脚踝已经肿起来，和金乌王当时的脚伤很像，“扭伤了。”

不远处，尼沃正和几个侍卫说着什么，只朝这边看了一眼，便继续低头吩咐。

“抱歉，我应该听你的话，不该跟来……”金灿靠在沙罗怀里，脸色惨白，加上刚才被怪声惊吓，脸色不似活人。

沙罗冲陆青川道，“陆师，是我疏忽，万分抱歉。”

“不怪你，”陆青川忍着不适，命人找来两块大小适中的竹板，将脚踝固定，又用竹竿做了个临时担架，侍卫们将她抬回了王宫。

接二连三受伤，伤还都是腿脚，“无神论者”也难免神叨叨，陆青川坐在卧榻边，用粗布小心擦拭着金灿额头的汗，低声道：“太怪了，偏偏这个时候。”

“陆老师……”金灿有气无力道，“我妈常说要对心存敬畏……可能真是我……这下……又走不了了。”

之前的梦魇再次袭上陆青川心头，回想着铜人在梦中对他说的话，垂眸道：“不，不怪你，说不定是我害你卷了进来，”他看了眼空了的陶碗，又看见金灿仍旧眉头紧锁，忧心道：“折耳根水作用有限，也没有止疼的功效，要不吃点止痛散？”

“不，”金灿挤抬起手攥住了他的手腕，“不能沾大麻，你陪着我就行……跟我说说话。”

陆青川素来说话正经枯燥，但金灿总能恰到好处的精准插话，总能把一段正儿八经的教学变成让人捧腹的段子。

今天书接上回，从夏商西周讲到了春秋战国，语调平得像念经，讲到一半自己都觉得无趣，低头一看——金灿已经睡着了，眉头还皱着，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他轻轻抽回手，帮金灿盖好被子，轻轻叹了口气，咬牙坐起来，险些一个踉跄摔倒。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过戏剧，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为何三座玄塔有如此巨大的威力？为何高台上，尼沃对他说：“是时候结束这种虚张声势的强盛了，否则大商的战车，终有一日会踏平金乌国。”

正当他思绪万千时，金灿突然说起了梦话：“书呆子……《蜀王本纪》中有个武都王妃其实是变性人……”陆青川觉得好笑，正当他等着下半句时，金灿像是被魇住了，边哭边挥舞着手脚：“别过来……你不是书呆子……”

眼看着固定脚踝的竹板松动，陆青川只得故技重施，翻身上床，将人紧紧箍进怀里。

他一手环着金灿，一手一遍遍拂过后脑勺，安抚道：“我在这，不要怕。”

后半夜，金灿病情加重，高烧不退，胡言乱语，陆青川一个人搞不定，就将沙罗叫来，就连金乌王也被惊动了。

“王，再这样烧下去一定会出人命的！”陆青川早就没了平日里的淡定模样，红着眼央求道：“求您救救她，要不去请大巫，我这所有的海贝都可以给她！”

“这……”尼沃正要下令，就见被惊动的尼老夫人蹒跚而来，佝偻着背走到床边：“都别在这围着，我看看。”

“阿母，要不让大巫来？”尼沃还要坚持，就听老夫人咳嗽了声慢悠悠道：“我有法子试试，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找她。”

事已至此，陆青川不好再坚持，只得随众人退出寝殿。

殿内，尼老夫人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布包，将檀木色的粉末拌上灯油点燃，将陶碗放在枕边，又拿出根很细的骨针，在她耳尖、眉心、指尖，依次扎破，各挤出三滴血，做完这些，等候片刻，老人家粗粝的掌心捏住了雪白的脚踝。

老夫人手一用力，就听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她将被子盖好，喃喃自语：“我养育过十一个孩子，各个上房揭瓦，这种伤都是家常便饭……”

陷入昏迷的金灿自然没办法回应，等陆青川再进来时，烧退了大半，他感激道：“谢老夫人！”

“陆师莫见外，”尼老夫人摆摆手道：“你的脸色也极差，好好休息才是。”

沙罗闻言上前：“我来照顾金灿，陆师你去睡觉。”

“不用了，”陆青川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冲众人拱手道：“各位帮夫人渡过难关，在下感激不尽，日后定会报答。”说罢，拿起手帕轻轻擦金灿指尖的血迹。

离开前，尼沃将沙罗单独叫到自己的寝殿：“依你看，这陆师二人是否真是大商贵族？”

“绝非商人，”沙罗垂眸道：“但也绝非歹人，金灿心地善良，陆师宅心仁厚，都是可交之人，不如想办法让二人留在金乌国？”

“那是最好，但他们若要执意离开，本王也只能答应，”尼沃扫了眼桌上的半盏凉茶，转移话题道：“前日，大巫的女儿要与我联姻，沙罗统领可有什么想法？”

沙罗脊背一僵，忽一抬眸，对上了那双意味不明的眼睛，垂首行礼道：“三目族中就属雅目势力最强，若要联姻，自然是最优选择，再者……”她顿了顿，“金乌王想娶谁，就能娶谁，在下身为统领，无权干涉。”

尼沃沉默许久，轻轻叹了口气：“本王……”他将攥紧的拳头缓缓张开，淡淡道：“时间不早了，你退下吧。”

木门被轻轻关上。沙罗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那门缝里透出的光彻底熄灭，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