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城东西南北各有三口水井，曾经挖个几米就能出水，如今水井深不见底，打上来的水总是掺了泥沙，浑浊得厉害。近些年，很多人都去乌鸦河里打水吃，但和牛羊动物共饮，免不了闹肚子生病。久而久之，吃水也就成了大问题。

天空传来一声闷雷，陆青川拿着陶碗的手微不可察地打了个哆嗦，他将碗里的浑水往地上一泼，脸色阴沉道：“井水基本枯竭，必须找到新水源。”

金乌王正坐在步辇上，闻言眉头紧皱，“这有些难办，离城最近的水源也在十几里之外，只靠人力，恐怕……”

“王，”陆青川拱手行礼，“派人随我前去勘察，在下自有办法。”

“此程路途艰险，得我带你去，”尼沃抬起已经消肿的右脚，“今日再休息一下，明日就能出发。”

陆青川本想劝他休养，但转念一想吃水问题事关人命，于是恭敬道：“听王安排。”

金乌王的步辇队伍几乎是环城走了一大圈，走到河边时，头顶又传了三个响雷，陆青川停下脚步，指着河道说：“这片皆是民居，但岸边的堤坝，怎的如此简陋？”

“这……”尼沃住进金乌城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一月有余，对城里的事务还是一头雾水，他指了指堤坝，冲侍卫命令道：“走过去看看。”

乌鸦河宽约百米，正是丰水期，河堤与一户人家只有几十米远，中间的堤坝不及膝盖，还没有水田的田埂高。

“此处风险极大，”陆青川站在堤坝上环视一圈，忧心道：“地势低洼，一旦洪水泛滥，周围的上百户人家都会被淹没。”

“陆师多虑了，”侍卫中年纪大些的中年男人不自觉插话，“此河有神明护佑，百年来从未决过堤。”

“依这位大哥所言真是金乌之幸，”陆青川笑了笑，话音一转：“但常言道水火无情，防患于未然总没错的。”

“就依陆师所言，该如何防范？”尼沃一锤定音，没再给侍卫插话的机会。

陆青川蹲下扒拉，随手捡了颗拇指大小的卵石，本想扔进浑浊的河水，犹豫了下揣进了兜里，“就地取材，就用石头造堤坝。”

话音刚落，耳畔又炸起响雷，紧接着雨滴如利剑般落下，等队伍匆匆赶回王宫时，都被淋成了落汤鸡。

陆青川将尼沃送回房中，匆匆帮他换了身干净衣服，这才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站在隔壁房门口，攥紧兜里的石头，刚一推开门就传来一声尖叫，他迅速闭上眼退了出来。

“怎么不敲门！”金灿换上了自己那身淡青色交领亚麻衫，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被打湿的黑发胡乱搭在肩头，双目微红，让人莫名心动。

“抱歉，”陆青川偏过头假咳了一声，尴尬道：“大概是淋了雨……脑子进了水。”

这间房本是他和金灿的，但沙罗受伤后就住在这里，他就在金乌王房内睡草席，刚才一心想见金灿，就忘了这一茬。

沙罗早就换好衣服在卧榻上休息，出来勾着金灿的肩膀讪笑：“这事怪我，”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义气的说：“我去别的女眷房里住，就不打扰你夫妻二人……那啥……”

“回来！”金灿一把薅住沙罗的袖子，将人拽住：“我这间房挨着金乌王，扎爷肯定不敢来，去别的地方不怕再被你爹抓回去打吗？”

“放心，王宫内外都有金乌卫守着，再说了阿父最疼我，才舍不得打我。”沙罗将她的手腕往陆青川身上一送，冲他挤眉弄眼，“陆师，不必谢我。”

等人走远，金灿才将那只挨着湿哒哒衣襟的手抽回来，往旁边让了一下，无奈道：“赶紧去换衣服，我去……”话说到一半连着打了三个喷嚏，“去熬点姜汤。”

陆青川回到房间内，将那块拇指大小的石头放在桌上，这是块还未成型的玉髓，算不上惊艳，但若能打个孔拴上绳子，戴在那白皙的脖子上……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自己吓了一跳，他赶忙一把抓起石头塞回了口袋。

一场瓢泼大雨，强制按下了暂停键。陆青川窝在卧榻上昏昏欲睡，意识跌入了梦境——

他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神殿中央，崭新的《蜀绣错梦》就在一步之外的石台上，原本残破的信息被补全，画卷中的灰绿龟甲图样上，用金线绣着两个现代汉字——“金川”！

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字？怎么可能……

梦中的他刚伸手碰到绣面，原本闪烁着流光溢彩的绣面瞬间黯淡，骤然化作灰烬粉末。

他猛地抽回手，冰冷的恐慌攥紧心脏，却感到一股暖意从背后环上来，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陆青川，别怕，我们一定能回去……”

陆青川一个激灵惊醒，猛地坐起，大口喘着粗气。天色已黑，灯油耗尽，弱小无助的火光在陶碗外壁上跳动着，他摸到眼镜戴好，这才看清碗里是凉透的生姜水。

刚想站起来，视线落在角落的草席上，金灿背对他睡着，粗重急促的呼吸声，像破破旧拉风箱发出的声音。陆青川赶忙上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向额头，摸到了一手的滚烫。

“金灿！”他没有迟疑，将人仰面翻过来，高声唤道：“金灿！你生病了！”

被吵醒的金灿闭着眼打了个哆嗦，抱紧自己嘟囔：“我要睡觉……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