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谨：“除了新继母怀的这一个，父亲其他外室可有子嗣？”

尹叔严肃地打断他：“谨公子，注意言行。”

宋谨继续道：“父亲总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先夫人还在世的时候，便和母亲有了我。这些年先夫人去后，父亲总有烦闷孤寂、要人相伴的时候。尹叔，令爱便是趁这个时机，走到父亲跟前的，是吗？”

宋德面色沉着下来：“尹子，我跟他解释，你去照看一下玉儿的身子。”

“是。”尹叔告退。

宋德：“去应都历练一番，洞察剖析，尖酸刻薄的本事长进不少。我不能再把你当做孩子来看待了。”

宋谨：“父亲有话不妨直说。”

宋德：“往后你的心思，只管放在应都，辅佐曦儿行事。交州这边宋家的家业，不必你再插手过问。”

宋谨：“这些都交由夫人打理？”

宋德：“有何不妥？”

宋谨：“从前习惯了为宋府操持事务，这担子一下子轻松了，有些适应不过来。”

宋德：“谨儿，我对你的期望，从来不止是守着宋家在交州这点基业。你本事在身，该往应都去，为宋家拓土蓄势，壮大根基。至于宋府内事，便托付给玉儿腹中孩儿，将来不论是儿是女，这份家业都归其所有。”

宋谨：“真叫人羡慕不已。生来名分端正，坐享宋家的一切。”

宋德：“你到了懂事的年纪，肯定不会计较这些。”

宋谨：“父亲说的是。”

宋德顺带交代他：“后日祭扫，你替曦儿去拜祭先夫人，代她问安。”

宋谨：“……是。”

……

于初回到宋谨别院，到处寻不见他人，从侍从口中得知，宋谨一回来便把自己关进了匠作坊，脸色很差，无人敢扰。

他在门外敲了几声，里面传来宋谨一声问话。

“何人？”

他直接推门而入。一只木鸟扑棱棱落在他肩头上。

宋谨警惕地回眸瞥了一眼，见是于初，便视若无睹般继续低头执刻刀雕琢木件。那躬身静坐的背影，像个受了气无处宣泄、只能以刻工独自消受的孩子，案上立着三三两两的小木鸟，聊以慰藉。

于初刚进宋府那会儿，宋谨便有了这样的习惯。

年少的他不敢外露消极情绪，怕惹侍从闲话，传到宋德几口人耳里，只得以木作掩饰心绪。小小年纪藏得极好，连侍从只当他单纯爱好此道，只肯面对于初袒露心事。

于初自认武功超群，再有能耐，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困在宋府这方寸牢笼，无法像宋曦那样无忧无虑、随时随地表露情绪。

随着宋谨长大，年纪轻轻长成了一个有城府、有手腕、有能耐的人。他的随心所欲在外人眼里却是陌生的，背叛的，以为是权力异化的结果，其实他只是拿回了表达情绪的权力，做回了自己。

可如今他又把自己关回小屋，将一切情绪自我封闭，仿佛回到原点。

这是于初最不愿看到的景象。

他轻轻拿下肩头木鸟，走过去放在宋谨案头。宋谨看也不看，面如死灰，继续用刻刀将木块切成一片片整齐的木片。

于初开门见山：“宋德对你做了什么？”

宋谨这才放下了刻刀，道：“他果然没让我失望，他从来没把母亲放在眼里，也没有把我当做自己的孩子。”

于初：“既然早就看透了他，何必如此难过？”

宋谨：“我恨自己身上还留着宋家的血。”

于初不再言语，伸手轻轻安抚他的脑袋。

“于叔，你认为我该不该放下宋家这一切？这些年我忍了这许多，也为宋家做了这许多，再也不想再替别人铺路了。”

“放下？”于初却道，“当初我可不是这样教你的。”

“嗯？”

“放下不是解脱，是逃避。从前我教你以牙还牙，拿先夫人的变故为例，之所以留着宋德这条性命，是为了盼着你羽翼丰满之日，交由你来解决。”于初反问，“你最恨的人，难道不就是宋德吗？”

宋谨指尖蹭着刻刀的刀背，道：“解决他容易，我时时刻刻都想这么做。可我最终要的是宋家的一切，变成我的一切，如此要解决的不单是他一个人。”

于初：“你在怜惜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宋谨：“恐怕不止这一个。”

于初：“世家夺权，流血牺牲在所难免，若实在坚持不下去，我愿意替你做这个恶人。”

宋谨双手撑额：“于叔，容我再考虑一晚。我认为，清明就是个正好的时机。”

于初：“......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