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餐店外的天空由深灰逐渐染上鱼肚白，城市在晨曦中缓慢苏醒。

玻璃窗上凝结的薄雾被初升的阳光熨烫成细密的水珠，缓缓滑落。

店里循环播放的轻音乐不知何时已经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早班员工准备餐点时偶尔发出的、略显疲惫的交谈声，以及煎培根和咖啡豆混合的香气，渐渐取代了夜间的油炸味。

我几乎是立刻就醒了，或者说，我根本未曾真正沉睡。身体因为趴在硬质桌面上而处处酸痛，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齿轮，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细微的刺痛。但比身体更早清醒的是意识，那个在浅眠中盘旋了一夜的念头，随着天光一起，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

离开。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城市，离开所有黏稠的、令人窒息的过去。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李亦晴刚刚睁开的、尚带着惺忪睡意的眼睛。她也醒了，或许和我一样，并未得到真正的休息。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昨晚那种濒临崩溃的绝望感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平静，以及看到我时，一丝迅速掠过的不安和拘谨。

我们就这样在晨光微熹中对视了几秒，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经过激烈情绪宣泄后的虚脱感，以及……一种不知该如何定义彼此关系的尴尬。

“醒了？”我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因为趴着睡觉而有些沙哑。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坐直身体，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睡得有些皱巴巴的外套，手指掠过额前凌乱的发丝，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长期养成的、不想惹人厌烦的谨慎。

店员开始打扫我们周围的区域，拖把划过地面的水痕，提醒着我们，这个临时的、不体面的避难所即将结束它的使命。现实，冰冷而坚硬的现实，重新压了上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食物和清洁剂味道的空气并不能让我感觉更好。我看着她，决定不再迂回。时间不多了，无论是对于这个早晨，还是对于我迫切想要逃离的心情。

“我打算走了。”我开口，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投入寂静湖面的石子。

她整理衣服的动作顿住了，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惊愕和不解：“走？去……去哪里？”

“不知道。”我回答得很干脆，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漠然，“随便去哪里。买一张最早出发的火车票，离开这里再说。”

这个想法在我心里酝酿了一夜，已经从一个疯狂的念头，变成了唯一可行的出路。留在这里，我能看到什么？母亲的眼泪和继父的冷眼？父亲那个醉醺醺的、令人作呕的家？还是学校里那些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不，我受够了。这个城市每一寸空气都充满了失败的记忆和无法愈合的伤痛。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个更加困惑和茫然的眼神。她低头看着面前那个早已空掉、只留下褐色残渍的纸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杯壁。

“你……”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尽管心里其实已经预感到答案可能会不尽如人意，“……要一起吗？”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我心里是矛盾的。一方面，昨晚那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共情，以及黑暗中互相依偎（哪怕是精神上的）带来的微弱暖意，让我不希望再次独自一人踏上未知的、注定艰难的路。另一方面，我又清楚地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远未达到可以相依为命的地步，带着她，意味着更多的责任和不确定性。

她沉默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只有微微抿紧的嘴唇泄露了她内心的挣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快餐店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喧闹的人声衬得我们这一角的沉默愈发凝重。我的心，也随着这沉默，一点点沉了下去。一种莫名的烦躁开始滋生。看，果然还是这样。她永远是这副犹豫不决、逆来顺受的样子。

就在我几乎要失去耐心，准备冷笑一声说“算了”的时候，她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昨晚的惊恐和脆弱，也没有了平日的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混合着悲伤、无奈和一种奇异坚定的复杂神色。

“……对不起。”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小石头，投入我心里那片刚刚泛起一丝涟漪的湖面，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不能跟我一起走？还是对不起……她选择了留下？

我皱起眉头，盯着她，等待她的解释。心里的烦躁感越来越强，还夹杂着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望。

“我……”她似乎努力组织着语言，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我知道这里……有很多不好的回忆。对你，对我都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逐渐繁忙起来的街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沧桑，“但是……这里……可能还有我没做完的事情。”

“没做完的事情？”我几乎是嗤笑出声，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嘲讽，“等着你那个酒鬼父亲哪天心情好不打你？还是等着我妈哪天忽然良心发现，想起还有你这么个‘女儿’？”

我的话语像刀子一样锐利，她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并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退缩或哭泣。她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执拗：“不是的……是……学校。快要期中考试了……还有，林宇昂他……他之前帮我找了份周末在书店的零工，才刚刚开始……”

她的理由听起来如此……平凡，甚至有些可笑。在我想着要远走高飞、彻底摆脱这一切的时候，她却在想着考试，想着零工？这种巨大的反差让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就为了这些？”我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你就愿意继续留在这个鬼地方，忍受这一切？”

她抬起头，勇敢地迎上我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力量：“我不知道离开会不会更好……但我知道，如果现在走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连这点……好不容易才抓住的东西，也没有了。”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浇在我因为冲动而发热的头脑上。

我忽然意识到，我们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