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空气再次凝固成了坚冰。继父那张斯文的脸再也掩盖不住眼底的算计和厌烦,而母亲,我的母亲,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一尊沉默的、悲伤的雕塑,却再一次,选择了无声。
争吵的导火索微不足道,或许只是我晚归了十分钟,或许只是我放在客厅茶几上的书本碍了继父的眼,又或许,仅仅是我存在于这个空间本身,就是一种罪孽。那些尖刻的言语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我心里早已千疮百孔的地方。
“……这个家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就请你搞清楚自己的位置!”继父的声音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我看向母亲,心底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鄙夷的期待。期待她能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苍白的“别说了”,能证明她还记得我是她的女儿,而不是这个新家里一个多余且碍眼的摆设。
但她没有。她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颤抖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而那痛苦的来源,似乎是我。
那一刻,心里最后一点什么东西,“啪”地一声,彻底断裂了。没有愤怒,没有嘶吼,甚至没有眼泪,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凉,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明白了。我一直都是那个试图在别人剧本里抢戏的、不讨喜的配角,永远无法成为主角,甚至连一个安静的观众席都不配拥有。这个灯火通明、看似温馨的“家”,从来都不是我的容身之所。我的存在,只是不断提醒着他们那段不愿回首的过去,破坏着他们努力维持的、崭新的“幸福”表象。
也好。
我异常平静地转过身,没有再看他们任何人一眼,径直上楼。脚步声在寂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空洞。
回到那个勉强称之为“房间”的地方,我环顾四周。这里的东西很少,真正属于我的,更少。一个旧书包,几件衣服,钱包里寥寥无几的现金,还有抽屉最深处,那张音悦笑得眉眼弯弯的旧照片。
够了。这些就够了。
我把照片小心地塞进书包夹层,拉上拉链,动作机械而迅速,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具体的计划,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离开这里。立刻,马上。多待一秒钟,都让我窒息。
我背着书包下楼时,那场无声的审判似乎还在持续。继父看到我身上的背包,眉头皱得更紧,但没说什么,眼神里甚至有一丝“终于要走了”的解脱。母亲猛地抬起头,嘴唇嗫嚅了一下,眼睛里充满了惊慌和泪水,似乎想说什么。
但我没有给她机会。在她发出任何一个音节之前,我已经拧开了门把手,跨出了门外。
“音晴!”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终于传了出来。
我没有回头。秋夜冰冷的风瞬间包裹了我,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幻想。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所谓的“家”,也仿佛隔绝了我过去的一切。
走吧。走到哪里去?不知道。只是不能停下来。
我沿着路灯昏暗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又在下一个路灯下缩短,周而复始,像一场孤独又荒谬的皮影戏。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没有去看。大概是母亲发来的信息,无非是那些“快回来”、“别任性”、“你让妈妈怎么办”之类的话。以前或许有用,现在只觉得讽刺。
她永远不知道,或者说永远不愿知道,真正让我绝望的,不是继父的冷言冷语,而是她一次又一次的沉默和回避。在她选择用一个新的家庭、一个新的孩子来覆盖过去的悲伤时,在我最需要她拉住我的手时,她放开了。而我,成了她新生活里一个尴尬的、无法处理的错误。
恨吗?好像也不全是了。更多的是麻木的疲惫和一种无边无际的荒凉感。这个世界这么大,却没有一个可以让我安心停靠的地方。父亲那里?想到那个醉醺醺的男人和那个同样破碎的家,我心底只有一片冰冷的拒绝。那里从来也不是我的选项。
风越来越冷,我裹紧了单薄的外套,身体开始微微发抖。胃里空得发慌,中午就没吃多少东西,此刻正隐隐作痛。钱包里那点钱,甚至不够我在廉价的旅馆里住上一晚。
真可笑啊,徐音晴。你那么决绝地走出来,却连今晚该睡在哪里都不知道。你所谓的反抗和离开,在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种巨大的、令人恐慌的茫然席卷了我。我停下脚步,站在空无一人的街角,看着远处霓虹闪烁的陌生高楼,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走投无路。原来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并不意味着就能获得自由,反而可能坠入更深的、无所依凭的虚空。
我该怎么办?我能去哪里?
这个问题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我的心脏,带来一阵阵窒息的痛感。骄傲和愤怒在现实的寒风中迅速冷却,剩下的是赤裸裸的、无处可逃的恐慌和脆弱。
我蹲下身,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试图汲取一点点可怜的温暖。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汹涌地流淌,很快就浸湿了布料,冰凉地贴在脸上。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像一片在寒风中凋零的叶子。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要承受这些?失去音悦,家庭破碎,被母亲无形地抛弃,现在连一个勉强遮风挡雨的地方都失去了……难道我生来就不配拥有一点点安稳和温暖吗?那时的天平,为何从未向我倾斜分毫?哪怕一次也好?
委屈、不甘、愤怒、恐惧、还有那沉甸甸的、对音悦的思念和愧疚……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将我淹没。我哭得浑身发抖,几乎喘不过气,像一只被全世界遗弃的流浪猫,只能在黑暗的角落里舔舐鲜血淋漓的伤口。
就在我被这巨大的悲伤吞噬,几乎要彻底沉沦的时候,一个极其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隐隐约约地飘进了我的耳朵。
那哭声很轻,很小心,仿佛声音的主人也在极力隐忍着,却因为某种难以承受的痛苦而泄露了出来。它离我不远。
我猛地顿住了自己的哭泣,几乎是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眼泪还挂在脸颊上,带着冰冷的湿意。
这深更半夜,除了我这种无处可去的人,还有谁会在这种偏僻的街角哭泣?
一种莫名的不安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牵引感,让我缓缓抬起了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视线因为泪水而模糊,我使劲眨了眨眼,才看清不远处,另一个昏暗路灯下的角落,蜷缩着一个同样单薄的身影。
那个人也蹲着,抱着膝盖,脸深深埋着,瘦弱的肩膀一下下地抽动,那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正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我太熟悉了。
是李亦晴。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哭得这么……伤心绝望?甚至比我刚才还要狼狈无助。
我僵在原地,大脑一时有些空白,忘记了自身的窘迫和悲伤,只剩下惊愕和困惑。按照这个时间,她不是应该在她父亲那个家里吗?虽然那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至少有个屋顶。
难道……?
一个不好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那个酗酒暴戾的男人!他又对她做了什么?
我的心猛地一紧。
就在这时,似乎是我的注视太过明显,又或者是她哭得稍微缓和了一些,感觉到了什么。那个蜷缩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抬起了头。
泪眼朦胧中,我们的视线,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在冰冷昏暗的街角相遇了。
她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脸上满是泪痕,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看起来狼狈不堪,眼神里充满了未散的巨大痛苦和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当她的目光聚焦,看清不远处蹲着的人是我时,那茫然瞬间被巨大的惊愕和恐慌所取代。
她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瞪大了眼睛,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想要站起来后退,却因为蹲得太久腿麻,又或者是过于惊慌,身体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最终只是徒劳地用手撑住了冰冷的地面,仰头看着我,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眼神里,除了惊惶,还有一丝被撞破最狼狈时刻的无地自容。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看着她比上次在小巷里被混混堵住时更加破碎无助的神情,所有关于自身处境的悲愤和自怜,在这一刻奇异地停滞了。
我们就像两个在暴风雨夜被冲上海滩的溺水者,在冰冷的黑暗中,意外地发现了彼此的存在,一样的狼狈,一样的绝望,一样的……无处可去。
我看着她惊慌失措、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样子,看着她脸上清晰的、未干的泪痕,那一刻,心里涌起的不是往常那种扭曲的快意或厌恶,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酸涩的情绪。
我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糟糕,尽管我知道这可能是徒劳。我们都看到了对方最不堪的一面。
我站起身,腿也有些发麻,动作有些迟缓。我朝着她走过去,脚步很沉。
看到我走近,她更加紧张,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恐惧,仿佛预感到我又会像过去那样,用最刻薄的语言来嘲讽她的狼狈。
我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给她太大压迫感,也不会显得过于疏远。
我们之间沉默着,只有夜风吹过街角的呜咽声,和我们两人尚未完全平息的、细微的抽气声。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半蹲半坐的、防御性的姿势,仰头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等待审判。
我看着她,目光扫过她红肿的眼睛,凌乱的头发,以及那件在夜风中显得无比单薄的旧外套。很多话在喉咙里打转,质问的,嘲讽的,习惯性的恶语相向……但最终,那些尖刺一样的话语,都没有说出口。
经历了阁楼上的发现,巷口那次别扭的相助,家里那次艰难破冰的谈话……有些东西,确实已经不一样了。恨意的坚冰在缓慢消融,让我看到了冰层之下,我们同样悲惨的底色。
我最终只是干巴巴地,问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你……怎么在这里?”
我的声音因为刚才哭过,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却是我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切。
她似乎完全没料到我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愣住了,眼睛里的惊恐褪去了一些,被更深的茫然和困惑所取代。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先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她慌忙低下头,用手背使劲擦着眼睛,声音破碎而含混:“……没……没什么……”
又是这样。逆来顺受,永远不敢说出自己的委屈和痛苦。
若是以前,我肯定会不耐烦地打断她,讽刺她的懦弱。但此刻,我只是沉默地看着她,耐心地等待着。我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才能袒露。
她断断续续地擦着眼泪,努力平复着呼吸,好几次尝试开口,却又被哽咽打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极低极低的声音,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他……他又喝醉了……砸东西……让我……让我滚……说我不是他女儿……是拖油瓶……是……”
她说不下去了,肩膀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虽然早已猜到,但亲耳听到证实,我的心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那个男人!他永远只知道用酒精和暴力来宣泄自己的失败和无能!
所以,她也是被赶出来的?在这个寒冷的秋夜,无处可去,只能躲在这个街角偷偷哭泣?
同是天涯沦落人。
这个词莫名地闯入我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我们两个,兜兜转转,互相伤害,彼此怨恨,最终却在这个冰冷的夜晚,以同样被“家”抛弃的方式,在这个偏僻的街角,可笑地重逢了。
命运到底给我们开了一个多么恶劣的玩笑?
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几乎要蜷缩成一团的样子,再想想几分钟前同样绝望无助的自己,一种奇异的冲动涌上心头,压过了所有的尴尬、别扭和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隔阂。
我再次蹲下身,这一次,和她的距离更近了一些。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和她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极其笨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那还是我白天在学校小卖部随手买的——抽出一张,递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