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哭了。”我的声音依旧生硬,甚至带着点不耐烦,但递出纸巾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犹豫,“擦擦吧。难看死了。”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又看看我手里的纸巾,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仿佛我递给她的不是纸巾,而是什么烫手的山芋。她迟疑着,不敢接。
“拿着。”我把纸巾又往前递了递,语气加重了一些,带着我惯有的、命令式的口吻,却失去了往日的冰冷和恶意。
她像是被我的语气吓到,或者说是一种长期养成的、对我命令的条件反射,下意识地接过了纸巾,攥在手心里,却没有擦,只是愣愣地看着我。
“为什么……要帮我?”她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巨大的困惑,“你不是很……恨我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是啊,为什么?我不是恨她入骨吗?看到她倒霉,我不是应该觉得痛快吗?
我别开脸,避开她探究的视线,看向远处漆黑一片的街景,声音闷闷的:“谁帮你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顿了顿,搜肠刮肚地想找一个合理的、符合我以往人设的理由,“……只是你哭得太吵,碍着我的眼了。”
这个借口拙劣得连我自己都不信。
她沉默了一下,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吓得低下头,而是依旧看着我,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固执地寻求着一个答案。
她的沉默和注视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心虚。我猛地站起身,拍了拍有些发麻的腿,故意用不耐烦的语气说:“喂,你打算就在这里蹲一晚上?冻死吗?”
她被我突然提高的声调吓了一跳,身体瑟缩了一下,眼神又恢复了那种习惯性的怯懦,小声说:“我……我不知道能去哪里……”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真切的茫然和无助,和几分钟前的我一模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心里某个柔软的、连我自己都几乎遗忘的角落。
我能去哪里?她又能去哪里?
我们两个,都是被命运被家庭被被抛弃的,像两片无根的浮萍,在冰冷的夜风里飘零。
一个疯狂的、冲动的念头,毫无预兆地窜入我的脑海。
也许……也许我们可以……逃离这个承载着痛楚的地方。
这个念头太过荒谬,太过违背我们过去所有的恩怨,以至于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否决它。
但看着眼前这个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一切生气的李亦晴,再想想自己空空如也的钱包和无处可去的窘境,那个念头却像藤蔓一样,疯狂地滋生蔓延,牢牢地抓住了我。
一个人面对这冰冷的漫漫长夜,太冷了,太可怕了。
或许……两个人一起,会稍微好那么一点点?哪怕只是互相憎恨着取暖,也比一个人冻死在这无人的街角要强。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我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李亦晴身上,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奇怪,尽管我知道这可能很难。
“喂,”我开口,声音依旧有点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知道附近有个地方……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至少……有暖气,能待到天亮。”
我说完,紧紧盯着她的反应。
她再次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似乎完全没料到我会提出这样的“邀请”。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确定,还有一丝微弱的、几乎不敢存在的希冀。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为什么要……”
“没有为什么!”我粗鲁地打断她,不想再听那些为什么,仿佛只要多问一句,我这个冲动而荒谬的决定就会立刻瓦解,“你就说去不去?不去拉倒,我自己去!”
说完,我作势要转身离开,心里却莫名地悬了起来,有点害怕她真的会拒绝。如果她拒绝,那我……我大概真的只能一个人去那个快餐店,面对更加漫长和孤独的寒冷了。
“我去!”
就在我即将转过身的那一刻,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她像是怕我反悔,手忙脚乱地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腿麻和虚弱,又是一个踉跄。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胳膊,稳住了她的身体。
我的手指触碰到她冰凉的手臂,隔着薄薄的布料,都能感受到那下面瘦削的骨骼和冰冷的温度。她显然也吓了一跳,身体瞬间僵硬了,难以置信地看向我抓住她胳膊的手,然后又看向我。
我也愣住了。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地、在非敌对的情况下触碰她。她的胳膊很细,很凉,像一根轻易就能折断的芦苇。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让我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松开了手,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嘟囔道:“……笨手笨脚的。快点。”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低下头,默默跟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空旷寂寥的街道上。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秋风依旧寒冷,但似乎……没有那么刺骨了。
要去的那家快餐店并不远,转过两个街口就到了。明亮的灯光从巨大的玻璃窗里透出来,在这片漆黑的街区里,像一座小小的、温暖的孤岛。
我推开玻璃门,温暖夹杂着食物油炸的香气扑面而来,让我几乎冻僵的身体稍微回暖了一些。店里人不多,只有几个熬夜的打工族和看起来无所事事的年轻人散落在角落。
我找了个最靠里的、相对隐蔽的卡座坐下。李亦晴犹豫了一下,在我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依旧只占了小小一个角落,身体绷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尴尬和沉默。
我拿出钱包,看了看里面那点可怜的现金,走到柜台,买了两杯最便宜的热可可和一小份薯条。现在不是考虑明天的时候,先熬过这个晚上再说。
把食物端回座位,我把其中一杯热可可推到李亦晴面前。
“喝点热的。”我的语气依旧算不上多好,但动作却不容拒绝。
她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可可,又看看我,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说了句:“谢谢。”
然后,她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了那个温热的纸杯,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热量透过纸杯传递到她冰凉的手心,她轻轻吁了一口气,僵硬的身体似乎稍微放松了一点点。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喝着热饮,吃着寥寥无几的薯条。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店里循环播放的轻音乐和偶尔传来的咀嚼声。
温暖的空气,甜腻的可可,还有对面坐着的、同样狼狈不堪却真实存在的人……这一切奇异地驱散了一些盘踞在我心头的恐慌和绝望。虽然未来依旧一片迷茫,但至少此刻,我不是一个人漂浮在冰冷的黑暗里。
我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李亦晴。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可可,热气氤氲中,她的脸颊似乎恢复了一点血色,低垂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点未干的湿意,但情绪看起来稳定了很多。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眼神再次对上。
这一次,我们没有立刻避开。
她的眼睛里,少了些惊恐,多了些复杂的、我看不懂的情绪,有困惑,有感激,有残留的悲伤,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率先移开了目光,感觉脸颊有点发烫,为了掩饰尴尬,我粗声粗气地说:“看什么看?快喝,喝完趴着睡会儿。天亮了再说。”
她顺从地低下头,轻声应道:“……嗯。”
我们不再交流,各自趴在桌子上,试图在这嘈杂又温暖的快餐店里,寻找一点点可怜的睡眠。
我当然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过去的画面,现在的窘境,对未来的茫然,还有身边这个冤家路窄却又同病相怜的李亦晴……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但我能听到对面传来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她似乎真的累极了,也或许是因为这点难得的温暖和安全感,竟然真的睡着了。
我悄悄抬起头,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她眉头微微蹙着,似乎梦里也有什么不安的事情,但比之前那绝望哭泣的样子要好多了。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我递给她的、已经揉得皱巴巴的纸巾。
心里那片冰封的角落,似乎又融化了一小块,涌出一种酸酸涩涩的、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喜欢,不是原谅,更不是什么姐妹情深。
那是一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感觉。像是两个在暴风雪中偶然相遇的旅人,或许之前有过节,或许彼此看不顺眼,但在严寒和死亡面前,终于暂时放下了所有成见,不得不依靠对方的体温来活下去。
仅仅是知道身边有另一个人的存在,仅仅是知道我不是唯一一个被整个世界抛弃的人,就足以带来一种微弱的、却至关重要的慰藉。
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浓墨般的漆黑,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灰蓝色的光。
黎明,快要来了。
新的一天将会怎样?我们该何去何从?那些盘根错节的问题依然存在,横亘在我们之间的过去依然沉重。
但在这个寒冷的秋夜,在这个灯火通明的快餐店里,我和李亦晴,这两个本该势同水火的人,却意外地达成了一种脆弱而诡异的休战与共存。
天平或许从未公正地倾斜向谁,但至少在这一刻,我们在这片冰冷的废墟上,找到了一小块可以暂时依偎着取暖的角落。
这就够了。
至于明天……
等天亮再说吧。
我闭上眼睛,终于也感到了一丝疲惫袭来。在陷入浅眠之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至少,不是一个人了。
我想告诉她,离开这个满是痛楚的地方,或许才是我们应该做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