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我回来了”和母亲那句带着哽咽的“待会喝”的回应,像在我们之间冰封的河面上凿开了第一个微小的孔洞,虽然不足以让河流立刻奔腾,却终于让一丝空气得以流通,预示着冰层之下并非死寂。
家里的空气似乎不再那么凝固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不再需要耗费巨大的勇气。我依旧大部分时间沉默,母亲依旧带着那份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脆弱的平衡,但那种无处不在的、针锋相对的尖锐对抗感,确确实实悄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而谨慎的试探。
我没有立刻去找李亦晴。内心的波澜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表面的涟漪虽已渐次平复,深处的涌动却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沉淀。
那些积年的坚冰,即便在巷口那晚裂开了缝隙,也需要持续的阳光一寸寸耐心地融化,急不得。我们依旧在学校里保持着看似遥远的距离,但我不再刻意释放冰冷的敌意,她眼中那种根深蒂固的惊惧,也日渐被一种细微的、持续的观察和深深的困惑所取代。我们像两个在雷区边缘徘徊了太久的人,终于察觉到爆炸声或许停止了,却仍不敢轻易迈出第一步,只是隔着遥远的距离,用目光谨慎地测量着彼此的存在。
偶尔在拥挤的走廊擦肩,视线会有短暂得几乎无法捕捉的交汇,不再像过去那样如同触电般立刻火星四溅地弹开,而是会迟疑地停留那么脆弱的一瞬,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复杂的试探,仿佛在无声地询问:“是你吗?那个……可能不再一样了的你?”林宇昂看我的眼神也愈发缓和,少了审视,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甚至有一次,在楼梯转角只有我们两人时,他对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像是某种无声的认可,又像是一种松了口气的见证。
真正的转变,发生在一个看似平淡无奇的周末午后。母亲带着弟弟去了外婆家,继父依旧有各种理由不在。家里空荡得厉害,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寂静的光斑,连时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都显得格外清晰。我正抱着一本看不进去的书,对着窗外那棵叶子日渐稀疏的梧桐树发呆,门铃突然响了,清脆的声音划破了满室的宁静。
以为是母亲忘了带钥匙,我趿拉着拖鞋,慢吞吞地走去开门,心里甚至有点被打扰的不耐烦。
然而,门外站着的,却是李亦晴。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超市购物袋,塑料提手深深勒进她纤细的手指里,勒得指尖都有些发白。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犹豫,嘴唇微微抿着,看到我开门,眼神下意识地飘忽了一下,躲闪着,才又努力定住,鼓足勇气般迎上我的目光。
“爸……爸爸让我送点东西过来。”她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带着不确定的怯意和一种完成任务式的汇报口吻,整个人仿佛随时准备在我露出任何不悦神色时,就立刻转身逃离。
我完完全全地愣住了。父亲?他还会记得往这个家送东西?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更让我难以置信。我下意识地看向她手里那个硕大的袋子,透明的塑料部分隐约能看到是一些普通的水果和零食,角落里似乎还有一盒……鲜红的草莓。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非常陌生的、酸涩微涨的情绪悄然蔓延开。这绝非父亲会细心想到的东西。是他真的转了性,还是……这根本就是她自己的主意,只是假借了一个拙劣的借口?
我沉默地侧身,让开了门。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让她更加紧张了,她迟疑地站在门口,脚尖蹭着门垫,不知道该不该进来,仿佛眼前不是一扇普通的家门,而是一个需要反复权衡才能踏入的禁区。
“进来吧。”我的声音听起来可能还是有点干巴巴的,甚至带着点我自己都未察觉的不自然,但我确实没有丝毫要赶她走的意思。
她像是得到了某种特赦令,立刻低下头,飞快地踢掉鞋子(她居然还记得客用拖鞋放在玄关哪个角落),几乎是踮着脚快步走到客厅中央,将那个沉重的袋子有些慌乱地放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整个过程迅速得像个完成危险任务的士兵,只想尽快交付物品然后撤离。
“东,东西送到了,”她甚至不敢再看我,手指紧张地绞着外套下摆,声音愈发低了,“我……我走了。”说完,她转身就想逃离这个让她倍感压力和无所适从的空间。
“等等。”鬼使神差地,这两个字脱口而出,我叫住了她。连我自己都有一瞬间的惊讶。
她身体猛地一僵,瞬间停在了原地,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缩起,仿佛在等待预料中的斥责或是嘲讽。
空气再次陷入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我看着她瘦削的、仿佛不堪重负的背影,忽然之间,阁楼上那张稚嫩画纸上的歪扭小人、那句小心翼翼的“希望新妈妈和姐姐也能喜欢我”、小巷里她带着颤抖哭腔的“对不起”和“真的谢谢你”……所有画面纷至沓来,在我脑海里交织重叠,最终汇聚成眼前这个连背影都写满不安的女孩。
喉咙像是被一团温热的棉花堵住了,发紧,甚至带着一点轻微的刺痛。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复杂情绪,走到茶几旁,伸手在那个塑料袋里翻找了一下,准确地拿出了那盒鲜红欲滴的草莓,然后转身走向厨房。
“洗点草莓吧。”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像是在陈述一件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目光盯着手里的草莓,没有看她,“我一个人吃不完。”
她猛地转过身,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瞳孔微微放大,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她看着我,又看看我手里那盒鲜艳的草莓,嘴唇微微张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我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等待她的回应,径直走进厨房,拧开了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哗哗地响着,冲刷着滤篮里一颗颗饱满红润的草莓,也仿佛冲刷着我心里最后那点别扭、固执和不知该如何安放的尴尬。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她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厨房门口,没有进来,只是安静地、带着极大不确定性地看着我的背影。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视线,那目光里充满了探究、不安、困惑,还有一丝微弱的、胆怯的、几乎不敢确信的期待。
我把洗好的草莓沥干水,放进一个干净的玻璃碗里,鲜红的果实衬着透明的玻璃,显得格外好看。我端着碗走回客厅,经过她身边时,低声重复了那句邀请:“过来吃。”
我率先在沙发的一侧坐下,刻意留下足够的空间,然后拿起一颗最大最红的草莓,咬了一口。冰凉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带着草莓特有的香气。很甜,是一种纯粹而新鲜的甜,不像我上次独自在房间里吃掉的那个纪念蛋糕,甜得发腻,又带着回忆的苦涩和泪水的咸涩。
她犹豫了足足有十几秒,那双旧拖鞋才极其缓慢地、几乎不发出声音地挪动起来。她走到沙发边,选择了最远的那个角落,小心翼翼地坐下,身体绷得笔直,只占了小小一点位置,像是随时准备弹起来逃走,或者证明自己绝不会过多侵占我的空间。
我把草莓碗往她那边推了推,推到她面前的茶几上。
她看看那碗诱人的草莓,又飞快地瞟了我一眼,手指紧张地蜷缩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然后又松开,如此反复几次,才极其缓慢地伸出手,越过那些更大更漂亮的,小心翼翼地拿起一颗最小的、甚至有点青白的草莓,小口小口地、近乎无声地吃着,眼睛却一直低垂着,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不敢看我。
寂静再次在空气中蔓延开来,但奇妙的是,这一次的寂静,不再是过去那种充满敌意、压抑、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的死寂,而是一种……正在缓慢消融的冰层所发出的、细微的、持续的碎裂声。阳光透过窗户,温暖地照在我们之间的地板上,光柱里细小的尘埃在缓慢飞舞。
“他……为什么让你送东西来?”我最终还是找了个话题来打破这沉默,声音因为刻意放松而显得有些生硬,像是在朗读一段不熟悉的课文。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主动跟她说话,拿着草莓的手停顿了一下,愣了一下,才小声回答,声音依旧像含在嘴里:“他……好像找到一个新工作,在物流仓库做搬运,这几天心情好像……不错。就说……让我来看看阿姨和你。”她顿了顿,又急忙补充道,像是要撇清什么,“就是些普通的水果……”
“哦。”我应了一声,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看来父亲的日子似乎暂时好过了一点。这对她来说,在那个家里,大概能少受些磋磨,这应该是好事。但“心情不错”才想起这个被他一手造成残破局面的前家庭,又让人觉得无比讽刺。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我们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你……”我顿了顿,感觉接下来的话像是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有些难以启齿,需要耗费不小的力气才能推出来,“……最近还好吗?”话一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这问题听起来太虚伪,太敷衍,甚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客套。我明明知道她过得不好,一直都知道,我甚至是她不幸的一部分制造者。
果然,她身体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良久,才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摇了摇头,声音含混而虚弱:“……就那样。”
一句“就那样”,轻飘飘的三个字,里面却包含了多少无法言说的辛酸、无奈和日复一日的忍耐。那个酗酒暴戾的父亲,那个冰冷无望的所谓“家”,还有过去那么多年来自我的、持续不断的恶意和伤害……所有这一切,都被压缩在这三个字里。
强烈的愧疚感再次翻涌上来,如同潮水般冲击着我的心房。这一次,我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用愤怒、用更刻薄的言语去掩盖它、去攻击她以转移这种令人不适的感受。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对面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斑。
“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白,“我以前……对你做了很多……很过分的事。”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仿佛卸下了心上的一块巨石。它依然沉重,压得我胸口发闷,却不再像过去那样压得我无法呼吸,压得我只能通过愤怒和仇恨来获取一点点扭曲的氧气。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我,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浓厚的水汽,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立刻掉下来。她用力地摇头,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和急切,仿佛急于否认什么:“不……不是的……是我……我的出现本来就不对……我不该……”
“不该什么?”我打断她,终于转回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那平静底下是汹涌过后的疲惫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不该被带到这个家?不该长得有几分像音悦?还是不该……期望有人能对你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