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凌枫想了想。
青训队周日休息,没有训练计划。冰箱里还有周末买的菜,本来打算自己烧。
她看着夏星眠。
“我家。”她说。
夏星眠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几点。”她问。
十点十五分,云玺台18楼。
玄关感应灯亮起,照亮一百八十平米的客厅。夜凌枫站在门口,从鞋柜里翻出一双备用拖鞋。女款,全新,标签还没撕。
她不知道这双鞋是什么时候买的。可能是某个年货节的凑单,也可能是装修时配的。她在记忆里搜了一圈,没有印象。
她把拖鞋放在玄关。
夏星眠换好鞋,直起身。
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沙发边那盏落地灯亮着。茶几上还摊着那封校庆邀请函,压在一个篮球下面。
夏星眠看见了。
她没有问。
夜凌枫把邀请函收起来,塞进茶几抽屉。
“坐。”她说。
夏星眠坐在沙发一端。
夜凌枫去厨房倒水。
冰箱门拉开,她顿了一下。
冷冻层那四十七个冰袋还在原处。最上面那袋是新的,上周六那袋,夏星眠放的。
她把水杯放在岛台上,关上冰箱门。
客厅里,夏星眠正看着电视柜。
第二格抽屉。
夜凌枫端着水杯走过来。
“喝水。”她说。
夏星眠接过杯子。
“谢谢。”生疏。
她喝了一口。白开水,温的。夜凌枫知道她不喝冰的。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了几秒。
夜凌枫站在沙发边上,没有坐下。
“冰箱里,”她说,“有菜。”
夏星眠抬头。
“中午,”夜凌枫说,“你想吃什么。”
夏星眠握着水杯。
“你会做饭了。”
不是问句。
夜凌枫说:“学了一点。”
“什么时候学的。”
夜凌枫顿了一下。
“还是你离开后。”
依旧是分手后一年。
夏星眠没有追问。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番茄炒蛋。”她说。
夜凌枫看着她。
“还有呢。”
夏星眠想了想。
“青椒肉丝。”
“老是吃这几样不会腻?”
夜凌枫走向厨房。
夏星眠笑了笑没有回答。她其实想说“不腻。就像我和你待在一起怎么都不会腻。”但两人的关系已经从曾经的亲密无间变得形如陌生人那般遥远,更何况是自己提出的分手还没有理由,于是便把这番话压在心底。
夜凌枫拉开冰箱门,取出番茄、鸡蛋、青椒、里脊肉。食材都是周六买的,本来打算一个人吃两顿。
夏星眠走到厨房门口。
她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
夜凌枫把青椒放在砧板上,刀落下去,切成细丝。她做饭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刀间距差不多,青椒丝宽窄均匀。
“你以前不做饭。”夏星眠说。
夜凌枫把切好的青椒拨进盘子里。
“以前没时间。”
“现在有时间了。”
“嗯。”
退役了。有时间了。有时间学做饭,有时间一个人吃两顿,有时间在周末早晨开车去母校等人。
夏星眠没说话。
夜凌枫把里脊肉从冷藏室拿出来。
“你以前也不进厨房。”她说。
夏星眠说:“我住宿舍。”
“现在呢。”
“巡演住酒店,”夏星眠说,“回家也是一个人。”
夜凌枫的刀停了一下。
她没有问“你一个人吃什么”。
她把肉切成薄片,加料酒、生抽、淀粉,抓匀。锅里倒油,烧热,下肉片滑炒。肉片变色,盛出来,再倒油,炒青椒。
夏星眠站在门口,看她做完这一切。
她忽然说:
“你以前手不抖。”
夜凌枫把青椒和肉片混在一起,翻炒两下,关火。
“什么。”
“倒料酒的时候,”夏星眠说,“你手抖了一下。”
夜凌枫低头看着那盘青椒肉丝。
“油溅到了。”她说。
夏星眠没有拆穿。
十二点过五分,菜上桌。
青椒肉丝、番茄炒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两碗米饭,筷子分两边。
夏星眠夹了一块番茄炒蛋。
“咸了一点。”她说。
夜凌枫也夹了一块。
确实咸了一点。
“下次少放盐。”她说。
夏星眠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
“你公寓很干净。”
夜凌枫抬头。
“没有家政,”夏星眠说,“你自己打扫。”
“嗯。”
“每周都扫?”
“周末有空就扫。”
夏星眠没再说话。
她吃完饭,把碗筷收进厨房。
夜凌枫站在水池边,开水龙头冲洗盘子。水声哗哗的,盖住了窗外的风声。
夏星眠站在她身后。
很近。
近到夜凌枫能闻见她毛衣上的洗衣液味道。
还是那个味道。高中三年,夏星眠的校服一直是这个味道。不是香水,是超市货架上最普通的那个牌子。
水龙头关了。
厨房安静下来。
夏星眠说:
“昨晚......”
夜凌枫握着盘子边沿。
“你回去以后,”夏星眠说,“我睡不着。”
夜凌枫没有转身。
“三点多的时候,”
“我下楼走了一圈。”
她顿了顿。
“走到那个梧桐树下面。”
夜凌枫把盘子放进沥水架。
“然后呢?”
“然后,”夏星眠继续说下去,“我摸了一下那个名字。”
她停顿了很久。
“冷的。”
夜凌枫转过身。
夏星眠站在一步之外。
她的眼睛很平静,像深夜的湖水,看不出深浅。但她攥着毛衣下摆的手,指节泛出极浅的白。
“夏天刻的,”她说,“3月,太阳很好,木头是温的。”
她顿了顿。
“昨晚是冷的。”
夜凌枫看着她。
“以后夏天去刻。”她说。
夏星眠没说话。
“每年夏天,”夜凌枫说,“想去就去。”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木头会是温的。”
夏星眠垂下眼睛。
过了很久。
久到窗外飞过一群鸽子,哨音从北边传到南边。
她说:
“好。”
下午两点,夏星眠走了。
夜凌枫送她到电梯口。
夏星眠说“不用送了”,夜凌枫说“嗯”。
她站在电梯门边,看着楼层显示从18往下跳。
17、15、12、9。
电梯走了。
她转身回屋。
客厅还是那盏落地灯,茶几上空了。她收走两个水杯,把靠垫拍松,摆回原位。
经过电视柜时,她停了一步。
第二格抽屉。
她拉开。
里面躺着那条发带改的手环。灰蓝色,边缘起毛,松紧带早就没了弹性。
她早上戴出门,回来又摘了放回去。
她不知道下次戴是什么时候。
她关上抽屉。
冰箱门上有张便签。
是夏星眠贴的。她走之前在厨房写了什么,撕了一角便签纸,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夜凌枫走近。
淡蓝色纸,边角撕得不齐。
上面写着:
“盐少放一点。”
夜凌枫看着那行字。
横平竖直,连笔很少。
她抬手把便签揭下来。
然后贴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