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夜凌枫六点二十三分醒的。
没有闹钟。她睡眠一向浅,有比赛的日子更甚,生理时钟比任何电子设备都准。窗帘没拉严,一道细长的光切进来,落在床尾的地板上。
她躺着没动。
左手腕压在被子里,那条灰蓝色的手环硌着皮肤。昨晚睡前忘了摘,棉质边缘起毛了,蹭在手腕内侧有点痒。
她没有摘。
六点三十五分,她坐起来。
洗漱、换衣服、喝水。运动外套是深灰色的,队里发的,左胸口绣着小小的国旗标。她没摘过。
玄关柜上那叠物业通知下面,压着万宝路柑橘。
她看了一眼,没有翻。
六点五十三分,她出门。
电梯从18楼下到B1,镜面门映出她自己的脸。三十岁差十个月,下颌线条比二十岁时锋利,眼尾两道细纹。她移开视线。
地库B区037,黑色兰博基尼的灯闪了两下。她拉开车门,把运动外套脱了扔后座,只穿一件薄款连帽卫衣。
座椅往前调了两格。
昨晚夏星眠坐过的位置,她开回来时调回原位。但夏星眠腿比她长。
她顿了一下。
又把座椅往后调了一格。
六点五十九分,申城一中正门。
梧桐树还在老地方。十一月底的枝桠已经很疏了,几片枯叶悬在最高处,将落不落。传达室的灯亮着,保安大叔换了班,是新面孔,正低头看手机。
夜凌枫把车停在路边的临时车位。
没熄火。
她看着校门口。
七点整,夏星眠从梧桐树后面走出来。
她换了一件深米色的羊绒大衣,没系扣,里面是烟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散着,比昨天下午绾起来时长一些,发尾落在锁骨的位置。
她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夜凌枫推开车门。
夏星眠走过来,在两步远的位置站定。
“早。”她说。
“早。”
夏星眠把左手的咖啡递过来。杯套是牛皮纸色的,杯盖扣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标记。
“美式。”她说,“热的。”
夜凌枫接过来。
握在手心,烫的。十一月底的晨风从梧桐枝桠间穿过,她站在风里,掌心是热的。
夏星眠没有问“你还喝美式吗”。夜凌枫也没有说“你还记得”。
她们站在校门口,一个车门边,一个梧桐树下。七点的阳光很薄,带着初冬特有的透明感,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从她们身边跑过去,书包带子哗啦啦响。他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又扭回去,跑进校门。
夜凌枫喝了一口咖啡。
“你没开车?”她问。
夏星眠垂眼看着她自己的那杯。杯套上画着一只简笔小熊,她指甲轻轻刮着熊耳朵。
“酒店走过来七分钟。”她说。
夜凌枫没说话。
夏星眠住的那家酒店,离这里确实七分钟。老法租界,两排悬铃木。
她昨晚送她回去的那家。
“上车。”夜凌枫说。
夏星眠抬头。
“去哪?”
夜凌枫看着她。
“你想去哪。”
晨风把夏星眠的碎发吹到脸侧,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在想什么事情。
过了几秒,她说:
“食堂。”
夜凌枫顿了一下。
“食堂,”夏星眠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还在吗。”
夜凌枫把咖啡杯放在车顶。
“在。”
申城一中的食堂在老位置。
她们穿过梧桐树下的主干道,绕过升旗台,走过三排教学楼的夹道。周日清晨的校园很静,只有风声和远处篮球场偶尔传来的拍球声。
夏星眠走在她右边,隔着一臂的距离。
咖啡杯握在她手里,杯套上的小熊朝外。
夜凌枫想起很多年前。
高中三年,她们很少一起去食堂。不是不同班的问题——是夏星眠总是被老师拖堂,夜凌枫总是要去体育馆加练。偶尔在校门口碰见,也是各自骑车,一个往西一个往东。
唯一一次一起吃饭,是高二那个冬天。
期末考前一周,夜凌枫刚打完耐高预赛,膝盖肿得像馒头。队医让她停训,她说“还有两周就期末了”,队医说“你再练腿就别要了”。
她在更衣室坐着,冰袋敷在膝盖上,没开灯。
门开了。
夏星眠站在门口,没进来。
“食堂要关了。”她说。
夜凌枫看着膝盖上那袋化成水的冰。
“不饿。”
夏星眠没说话。
她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长凳上。然后她蹲下去,拿起那袋化成温水的冰袋,从保温袋里取出一袋新的。
她把新冰袋敷在夜凌枫膝盖上。
动作很轻。指腹隔着蓝胶皮,几乎没有触碰到皮肤。
夜凌枫没动。
夏星眠敷好冰袋,站起来。
“食堂关之前,”她说,“还有十五分钟。”
她转身往门口走。
夜凌枫站起来。
她把旧冰袋塞进垃圾桶,拎起保温袋,一瘸一拐跟上去。
那天食堂已经没什么菜了。窗口只剩青椒肉丝和番茄炒蛋,米饭是锅底刮出来的,有点硬。
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操场,暮色四合,灯光球场刚亮起来。夏星眠把番茄炒蛋里的鸡蛋都夹到夜凌枫碗里。
“不用”。
“我不爱吃鸡蛋”。
夜凌枫低头吃饭。
她那时候不知道夏星眠不爱吃鸡蛋。
三年后她才知道。
五年后她又忘了。
十五年后,她站在这个食堂门口,看着夏星眠推开那扇旧玻璃门。
“还是老样子。”夏星眠说。
确实还是老样子。
水磨石地坪,磨白了的塑料椅,窗口的灯箱还是那种二十年前的橘黄色。连打饭阿姨都没换——或者说换了,但新来的阿姨也戴着白色厨师帽,隔着玻璃窗口问“同学吃什么”。
夏星眠看着那个窗口。
“同学,”她说,“好多年没人叫我同学了。”
夜凌枫站在她旁边。
窗口里的阿姨又喊了一遍:“吃什么?要关门了。”
周日只开早餐,现在快八点了,收餐的时间。
夏星眠说:“青椒肉丝。”
阿姨拿着勺子在保温盘里舀。
“还有番茄炒蛋吗。”夜凌枫说。
阿姨翻了翻:“剩一点底,要不都给你?”
“嗯。”
她们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位置。还是那张桌子。十五年了,台面换了新的防火板,颜色从淡黄变成浅灰。窗框还是老式的钢窗,锁扣锈了,关不严。
夏星眠坐下来。
她把番茄炒蛋推到夜凌枫那边。
夜凌枫看着那盘菜。
鸡蛋比番茄多。阿姨把底都刮干净了,大半盒都是蛋。
夏星眠低头吃青椒肉丝。
阳光从旧钢窗的缝隙钻进来,细细一道,落在桌沿。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游动,像时间本身的形状。
夜凌枫夹起一块鸡蛋。
“你不爱吃鸡蛋。”她说。
不是问句。
夏星眠筷子停了一下。
“你还记得。”她说。
夜凌枫把那块鸡蛋送进嘴里。
她记得。
她只是花了很长时间才听懂。
吃完饭,她们在校园里走了一圈。没有目的地。从食堂出来,经过教学楼、图书馆、实验楼。周末的操场没有人,只有几只麻雀在跑道上啄食草籽。
夜凌枫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
夏星眠还握着那杯。杯套上的小熊被她指甲刮出一道浅印。
走到梧桐树下时,她们停下来。树干上的刻痕还在。两道,一旧一新。
夏星眠站在树前。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那道新的刻痕。笔画已经有些褪色了,木屑的茬口被雨水冲刷得平滑。
“2014年。”夜凌枫说。
夏星眠没回头。
“嗯。”
“那时候,”夜凌枫说,“你在哪里。”
夏星眠的手指停在“眠”字最后一笔。
“录音棚。”她说,“第一张专辑。”
夜凌枫知道。
2014年3月,她退役那天,回母校。保安说“你那个朋友前阵子来拍过MV”。她第一次搜夏星眠的名字,看到专辑封面。
《心野》。
发行日期:2014年4月。
刻痕是3月留下的。
先刻了名字,才去录的歌。
夏星眠收回手。
“我以为,”她说,“你不会再来了。”
她转过身,靠着树干,脸朝向东边的教学楼。
“我刻完就走了。”她说,“回录音棚,把《心野》的副歌重录了一遍。”
夜凌枫看着她。
“原来那版不满意?”
夏星眠摇头。
“不是。”她说,“原来那版,唱的是‘你走了’。”
她顿了顿。
“重录的那版,唱的是‘我还在这里’。”
风穿过梧桐枝桠。已经没有叶子可以落了,只有疏疏的影,落在她们之间。
夜凌枫没有说话。
她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袖口往上滑了一寸,露出腕上那条灰蓝色的手环。
夏星眠低头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条手环的边缘。起毛的棉质,松垮的弹性,改过两次的针脚。她的指腹停在那个绣歪了的篮球简笔画上。
十四岁的针线。
二十九岁的重逢。
她没有把手环摘下来看。
她只是碰了一下。
然后收回手。
“七点五十了。”她说。
夜凌枫把手环塞回袖口。
“送你回酒店?”
夏星眠摇头。
“不回去。”她说,“今天没有安排。”
她看着夜凌枫。
“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