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陈乡最终答应了。”
他设法压下了陈乡的调令,使其继续镇守北关,并且利用职权与更多武将暗中接触,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懂钱、懂粮、懂调配,最懂的还是在对方需要军饷、粮草和兵器时,及时伸出援助之手。
第二年冬天,他站在值房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宫里传出的密报。密报寥寥数语,大概意思即上恐生变,拟将他调任为礼部侍郎。
礼部掌典礼、科举、宾礼。礼部侍郎,从三品,清贵。
可若真的被调任礼部,他将失其财权,成了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
他将密报放在小火炉上,看着其被火舌一点点吞噬掉,然后提笔蘸墨,给陈乡写了封密信。
对方是在第三天夜里赶到的,风尘仆仆,铁灰色的简袍上沾了泥泞,脸上那道刀疤在烛光下显得狰狞。
陈乡:“我带兵南下,清君侧。”
他点了点头。清君侧是一个很好的借口,历史上的许多人都用过这个借口。
“你的兵,准备好了吗?”
“两万精兵,随时待命。”
“粮草呢?”
“足够三个月之用。”
“兵器呢?”
“刀枪、弓弩、盾牌,已全部配备到位。”
“那么,”他的声音很轻,“动手吧。”
李越:“行动的日子,定在腊月二十三,小年。”
这一天傍晚,家家户户都忙着祭灶,街上逐渐褪去白天的热闹,守城的官兵也松懈许多。
陈乡率兵自北关南下,凭着精心伪造的铜符和文牒,一路畅通无阻。两万铁骑,分成三路,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逼近上京。
马匹同时奔驰的声音,像闷雷道道,自天边滚滚而来,直奔皇城。
皇城的守卫,比预想中顽强,禁军虽人数不多,但占据了地利。午门之上,箭如雨下,骑兵一时冲不进去。
“强攻不行。”
陈乡咬牙,向西门方向望了一眼,西门大半禁军都被调来驰援午门,留守兵力正稀。进攻的希望,寄托在那支突袭西门的精锐小队身上。
半个时辰后,宫门,被打开了。
李越:“然而,进了宫门,我方察觉有异。”
铁骑如潮水般涌进宫中,马蹄杂沓,在夜间格外清晰。
“陈将军!”他策马追上前面的陈乡,“不对劲。”
陈乡回头,茫然道:“哪里不对劲?”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两扇厚重的宫门轰然合拢,紧接着,城墙上亮起根根火把,将一切照得亮如白昼。
城墙上的箭矢如雨,从四面八方射来,一时间战马惨嘶,人声哀嚎。
“结阵!盾牌手上前!”陈乡大吼一声,可声音很快被淹没在箭雨中。
他则被亲兵护着退到墙角,看着眼前场面乱成一片,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原想瓮中捉鳖,不曾想他们才是那只鳖。
“李大人!”陈乡冲到他面前,嘶声道:“出不去了,宫门被锁死,城墙上全是弓箭手。”
他抬起头,望着城墙上的那道明黄色人影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一切,而黄光耀正站在她身后,看不清神情。
他忽地想笑。宫门合上的那一瞬,他怀疑过很多人——陈乡的副将、追随南下的将领,还有给他传递密报的宫人,但他不曾怀疑过黄光耀。
他以为对方会在一次次相劝无果后消停下来,也完全想不到这向来懦弱可欺的人竟敢行告发之举。
李越:“这场战斗很快接近尾声,局势已定。”
骑兵被分割包围,逐渐失去抵抗之力。陈乡被十几个禁军围住,左冲右突,却难杀出一条血路。
而他站在墙角,无处可逃。他抬起头,望向城墙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天成帝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隔着层层叠叠的刀光剑影,在空中相遇。
他想起多年前,她命他赴乡督采时,也是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那时他觉得,这是君恩,是赏识,是伯乐相马。
后来他知道了,这不是相马,是驯马,得到权力和地位的同时,也得听话,得供人驱策。
她怕世家坐大,用了寒门;又怕寒门效仿世家,开始防寒门,这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李大人。”
他看见陈乡浑身沾血,拄着长枪,一步一顿地朝他走来。
“对不起。”
“不怪你。”
他看见陈乡摇摇头,苦笑一声,举起了手中的长枪。
利刃刺入胸腔,对方自戕倒地,喷涌而出的鲜血有几滴洒落在他的眼尾处,顺着脸颊缓缓流下,仿佛是血泪。
……
言尽于此,一切明了。
李越抚着脸上的紫斑,这一世还不曾出现大崖山的那场瘟疫,引毒却已提前现世。他摩挲着袖中的两枚玉佩,若有所思。
“明日,我要进宫一趟。”
*
“这从宫里出来的东西就是好呀。”
宁王喃喃自语,轻抚着桌上的朱漆捧盒,剔红的牡丹花卉纹,鲜亮如丹砂。
“这从宫里出来的东西就是好呀。”
湘妃竹编成的鸟笼里,横木上正蹲着一只鹦鹉,学舌学得惟妙惟肖,连那个慵懒的尾音都分毫不差。
宁王抬眼看它,这鸟儿碧羽红喙,体态轻盈,脖颈一圈鹅黄色绒毛仿佛金丝璎珞,泛光的尾羽长长地拖下来,看着就像个气度不凡的贵公子。
他伸出手指,鹦鹉熟练地低头蹭了蹭,然后挺起胸脯,扑扇两下翅膀,重复一遍:
“这从宫里出来的东西就是好呀。”
宁王被逗乐了,这鸟儿听一遍即会,简直是成了精的碧衣郎,他忍不住再教一句:
“此时也祝公难老,身似醉,且如醒。”①
这是捧盒盖上刻着的祝寿词,隶书字体,宽博舒展,蚕头燕尾。
鹦鹉歪头,眨了眨那双黑亮的豆眼,尖起嗓子重复一遍:
“此时也祝公难老,身似醉,且如醒。”
他满意地抚过鹦鹉背上光滑的羽毛,那鸟儿舒服地眯起眼睛,蹭着他的手心,不一会儿又得意地扑扇着翅膀,在横木上来回踱步,仿佛打了胜仗的将军。
那尊白玉观音像,通体温润如凝脂,就这样静静地躺在被揭开的捧盒里。
观音半跏趺坐,一手扶膝,一手捧瓶。衣纹流畅如水,从肩头倾泻而下。净瓶里那枝柳条,微微弯曲,似被轻风拂动。
再观其神情,低眉垂目,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笑看着面前的一人一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