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瘟疫平定后,新任知县邀我赴饯春宴。”
河鲜、山菌、燕来笋,各有各的鲜美,做法藏巧,既生雅趣,又解食欲;樱桃、青梅、金枇杷,依序成熟,果肉柔嫩,汁水清甜。
另有青梅酒,新鲜青梅摘下来,以米酒浸泡,成品酸甜,既可消暑,又能健胃。
崔守志捧起那坛青梅酒,拍开泥封,斟满一碗奉上。
他接过酒,入喉清冽,米酒带着自然的甜味和粮食的醇香,恰好中和了青梅的酸,让整体口感变得更为圆润、适口。
“大人……”
崔守志斟酌着开了口,“前些时日下官巡视炉场,无意间听到几个炉户私下抱怨,他们说……说秤头不对。”
炉户以冶炼铜铁为业,负责将开采出的铜矿石进行初炼,产出的粗铜后续将运往上京,由宝泉局进行精炼和铸币。
而秤头则是指收缴铜料时,在标准重量外加收的部分,用以弥补运输和熔炼中的损耗。
“他们说,缴铜一百斤,账上却记一百二十斤。”
崔守志放低了声音,继续道:“下官还查到,从去年至今,类似的情况不下数十起。”
他平静地看向对方,不紧不慢开口:“崔知县听错了吧?炉户们辛苦,发几句牢骚也是常有的事。”
崔守志摇摇头,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递过来,“这是其中一户炉户记的私账,与下官手中的串票存根对不上。大人若不信,下官可以叫他来当面对质。”
他接过纸条,看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叹气道:“这些炉户偷漏税铜,被本官查出来罚了钱,怀恨在心,编些话做些账来抹黑本官。”
“崔知县若因此当真,岂不是中了他们的计?”
他语重心长,道:“崔知县刚到任不久,对铜务还不熟悉,不如先回去理一理别的差事,过几日,本官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李越:“可他等不来我的交代。”
“崔知县今早上山巡查水情,突遇山洪暴发,堤坝塌陷,不幸以身殉职。”
黄光耀声音微哑,“昨夜暴雨前,我瞧见杨二提着铲子出了工棚。”
“杨二自幼双亲皆亡,靠吃百家饭长大。瘟疫之后,他感激你的救命之恩,对你唯命是从,你说什么,他便做什么。”
黄光耀的声音低了下来,喃喃道:“是不是,你让他松动了堤坝,崔知县才会……”
他语气平和,安慰道:“春季多雨,山洪易发,崔知县心系矿务,亲临勘灾,不幸遇此祸事,实属巧合。”
黄光耀盯着他静静看了半晌,忽而崩溃,大叫起来:“崔知县是好官,你为什么连他都不放过?!”
其实他做的远不止这些。
戍边的屯卒、失去土地的流民、流放的罪犯,矿场上环境恶劣,人员也复杂。但凡有点儿别的活路,他们都不会踏上这条谋生之道。
他把官兵分成三队,每队设队长一名,负责每日早晨带队操练,队列、刀法、弓弩都学。
官兵们起初的抱怨声在饷银发下来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足额的银两,而不是被克扣得只剩几钱的军饷。
他把矿丁分成六组,每组设工头一名,负责统计出工数、发放粮米,干得多,拿得多。
修缮工棚、按时按例发放钱粮、瘟疫时率身操劳,他逐渐成了矿上的人心所向。
三百官兵,五百矿丁,起初像一堆野草,杂乱丛生,成不了什么气候。如今这堆草被他修剪整齐,长势喜人。
黄光耀有时站在一旁看着他练兵,眼神复杂,得到他“矿上不太平,得有人护着”的说法,欲言又止,不敢往下细想。
“你为何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明明、明明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他抱起手看着黄光耀哽咽着求问,好不容易终于看够了,放下双手,拍了拍其肩,轻声道:
“说起来,你也是凭着从前的情谊才能留在我身边,你应该好好想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回去准备一下,月底随我回京述职。”
李越:“后来,我们启程回上京。”
回到上京那日,正是个艳阳天。
他进宫面圣,将开采的舆图、铜矿的账册、铸币的样钱一一呈上。
“这批铜钱成色不错,你在外奔波,辛苦了。”
天成帝翻看着手中的样钱,点了点头,又问了许多矿上的事,见他作答流畅,不卑不亢,愈发满意。
他被调到度支司任度支使。
度支使,掌天下财赋之数,每岁均其有无,制其出入。度支司的值房更大,案上的文册堆得更高,来往的人脚步更匆忙。
盐场的盐课,由他清查;各地粮仓的存粮,由他盘验;边镇的军饷,由他核定拨付。他开始把自己的人,暗中安插到关键的位置上。
朝中的无数道目光都聚在他身上,私下议论纷纷。
第一年。
“寒门贵子,圣恩独厚。”
第二年。
“年少轻狂,锋芒太露。”
第三年。
“恃宠而骄,行事专擅。”
李越:“我凭着度支使一职接触到不少边关武将。”
这年冬天,上京雪花乱舞,屋里新酒正温,门甫一被推开,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
“李大人,久等了。”
来人身材魁梧,剑眉斜飞入鬓,脸上一道蜈蚣似的刀疤,自眉梢斜拉到下颌,一袭铁灰色简袍,腰间悬长刀。
“陈将军,”他起身拱手。
陈乡,北境边军驻泊兵马都部署,麾下两万精兵,镇守关隘多年。
“李大人,你拨了我三年的军饷和粮草,熟得不能再熟。”
陈乡提起温好的那壶酒,给自己倒满一杯,仰头痛饮,哼了一声,“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陈将军可知道,朝中有人说你‘拥兵自重,久镇边关,恐有不臣之心’?”
“户部有人提议,将你调回京城,授一个闲职,另派他人接替。”
陈乡闻言脸色猛地一变,酒杯重重一顿,酒液飞溅,手握在刀柄上,他想反驳,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陈将军,你我的处境,是一样的。”
他拈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轻抿一口,下了结论。
武将如今的处境颇为尴尬,没有仗打,便失了立功的机会;没有军功,便只能在朝堂上默默无闻。有些文官觉得他们粗鄙,背地里常以“莽夫”称之。
他见过那年军饷核减,陈乡在朝会上据理力争,说边关将士缺衣少食,再减下去怕是要出乱子。
“如今海内升平,兵可裁,饷可减。”
陈乡脸涨得通红,声音发哑,只换来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待到退朝时,他一言不发,袍角拂过门槛,带起一阵沉闷的风。
陈乡守关多年,换来了猜忌和削权。
而他,夹在天成帝和世家中间,两头不讨好。天成帝对他的猜忌从无到有,与日俱增,世家的反扑一波接着一波。朝堂上的局势,逼迫着他不得不做出抉择。
屋外,雪花乱舞,纷纷扬扬;屋内,烛火摇曳,忽明忽暗。
他一字一顿:“我想说的是,你我联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