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折说共勉……他什么意思?我觉得不像只是在说共勉……”哥舒曜摸着下巴沉思。
黎遇正举着千里目四望:“那是什么意思?”
他和哥舒曜领着一支机动船队,一艘斗舰为主,前有五六艘艨艟,后跟着十余艘走舸。船都很旧了,修修补补,有些还是西山之战剩下的船板残骸拼凑而成,看着要多拮据有多拮据。
其他的船队也都差不多,就连沈郎在的主舰也是如此。整个水军看着都灰朴朴的,像是久经沧桑的行者。
哥舒曜瞄了眼这位西川的年轻兵马使:“这个说起来话长,要从你们节度对我的痴恋讲起。”
“啊?”
他手里的千里目一下掉进了水里,“咚”的一声。
痴恋?
谁?痴恋谁?
沈郎痴恋时都头还有点可能吧,他们是相互痴……那跟哥舒将军有什么关系?
等等等等!他的千里目!沈郎亲手给他的,耶耶的槊锋熔铸而成,还刻了“逢春”,可不能丢了!
黎遇一个激灵,迅速脱下半臂,一跃而下,扎进江里,哥舒曜来不及阻挡,扒着舷边往下喊:
“黎遇!”
不是吧?
难道黎遇听到沈青折居然痴恋自己,一时想不开,跳江了?
沈青折真是罪孽深重!
哥舒曜赶紧叫黎遇的副将来捞人,他不会水,没法儿救。谁料那副将一脸平静:“没事儿,我们兵马使能游过长江。”
哥舒曜肃然起敬。
他忽然想到西川月报上小龙女的故事。
——黎遇老是捞上来大腊子,那些大腊子最后还都被放跑了。黎遇很会游泳。而且黎遇叫黎遇,这不就是……
“你们兵马使是鲤鱼精吗?”哥舒曜一脸严肃地问,“他有没有见过小龙女?”
副将赵况:“……不是。没见过。小龙女是假的。”
虽然他也很心碎,但沈郎特地解释了,小龙女确实是假的。
哥舒曜半信半疑,趁此机会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困惑:“那你们节度使是猫妖吗?”
赵况从无奈变为气愤:“休要胡说!沈郎是仙人!”
有人喊:“是武侯转世。”
“明明是菩萨,是菩萨真身出世!”
抱着一捆麻绳路过的船工怒道。
哥舒曜发现他长得和周围人略有不同,口音也奇怪。像是吐蕃人。
“确实是吐蕃人。”赵况注意到他的视线,“当日与吐蕃打仗,这些被俘虏的吐蕃人都是沈郎所有。”
“家奴?”
“名义上如此,实则都被遣去干些修路补堤的活,管吃管住,日子过得舒坦,他们也便不想回吐蕃了。西川人见他们做的都是些为大家好的事情,慢慢也就放下了成见。”
哥舒曜这次沉默了很久:“沈青折确实……”
“搭把手!”
一个声音从下面传来,吐蕃船工往下一看,赶紧把手里的麻绳抛了下去。
哥舒曜也跟着往下看,发现黎遇还背着一个人……不,一具尸体。
他艰难地爬了上来,瘫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呼吸:“我……我刚下去,差点儿被暗流卷走,这块地方水急……这个、这个人就是上游冲过来的。”
上游?那不是李希烈所在?
尸体趴伏在船上,哥舒曜把他掀过去,发现他的脑袋已经被砸得面目全非,辨认不出原本的样貌。不胖不瘦的体型,也没什么特点。
他摸索了一遍尸体,找到了褡裢,褡裢里还有蜀布袋子,绣着两只眼熟的野鸭,里面是用纸叠好的小袋子,被水浸湿了。
哥舒曜打开一看,只是两块糕点。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可供辨认的地方了。
哥舒曜的视线回到那两只野鸭身上。
他总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毕竟很少见到这么丑得别出心裁的鸭子了。
“哥舒将军?”
“把这人在江边掩埋了吧,”他说,“也算是入土为安……等等。”
他想起来了。
周晃给他短暂做秘书时,曾经掏出过这个袋子。
一模一样。
周晃,居然死了?
——
“……确实是周秘书的袋子。”
沈青折说完这句,感觉有一股气淤积在胸口,难以纾解。
“黎遇,你先回去,哥舒将军那边还是要照应着些。”
黎遇应喏,又问:“那这袋子?”
“随他下葬吧,”沈青折轻轻叹了口气,“我记得是他娘子给他绣的……叫窈娘。他也只提过一次,不知道是哪里人。董侍明大约知道,日后再问他吧。”
黎遇应声,转身出去前,又说:“沈郎,还请节哀。”
他笑了笑,点头:“好。”
沈青折笑着,心里却像是压着千斤的重石。生死无常的年代,他早该适应了才对。只是……周晃……说到底是被自己派去李希烈处的。
毕竟是一条人命。他难辞其咎。
黎遇走了,时旭东一直关切地看着他,捏了捏他的肩头:“青折……”
“董侍明会不会暴露?”沈青折快速沉静下来,“必须要把他带回来,不能再牺牲一个人了。”
“让李眸儿去,”时旭东直接说,“她擅长这个。”
正在此时,黎遇忽然去而复返,脸上异常委屈。
“你来得正好,”时旭东忽略他的情绪,“由你去通知李眸儿更合适——”
“我不去。”黎遇声音颤抖。
时旭东沉下脸:“这是军令,不是你置气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