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遇很快从斥候口中问出了关键情报:“西塞山和土洑镇,山镇相距百余丈,崖岸中断,大江横注而下。如今正是丰水期,西塞山水网密织,便于行船。”
沈青折点头,示意他继续。
“土洑镇有一处淮西的新修船坞,船坞宽九丈,长三十丈,深四丈有余。”
沈青折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度量衡,也就是100米长30米宽,千吨级的规模……放在后世当然不算大,在现在却是一个足够惊人的数字。
古代航海技术发展到顶峰的明朝时期,郑和的宝船也只比这个船坞稍大一点。
李希烈要干什么,造远洋船吗?
“而且是仿着西川建的干船坞。”
船坞也分干船坞和浮船坞。干船坞连着岸,三面都是坚固的坞墙,靠水的一面是坞门。建船的时候,便先把水抽干,在干船坞里将船拼好,再引水进来,使船体上浮。
浮船坞,则干脆就是一个巨大的槽型平底船,原理和干船坞相同。
两者无分优劣,干船坞坚固,利于造大船,浮船坞可以随船移动,像张承照这次出来便带了小型浮船坞,可以随时检修船只。
李希烈……或许准备建大战舰,或许已经建好了。这绝对称不上什么好消息。
疑云开始在沈青折心头盘绕,他问:“没见到淮西的船?”
“是有的,”黎遇说着,展开手里的纸张给沈青折看,“我们派了一队斥候,把这些船都画了下来。”
光线昏暗,沈青折只扫了一眼:“这些只是艨艟小舸,都不太大。”
“对。”
沈青折和时旭东对视一眼,知道彼此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但他看向黎遇:“你的意见是?”
“这是个陷阱。”
——
“这么明显的陷阱,沈节度肯定一眼就看出来了……呕,董郎,并非某有异心,而是这消息传递要有取舍,需得捡要紧的讲……呕……”
“某结亲当日出的乱子,就是要紧事?”
“这个……”
董侍明侧脸盯着周晃看,对方头顶日渐稀薄,能明显看到头皮。周晃被他看得头顶发凉,赶紧把席帽重新戴好:
“咳咳,当然,当然!沈节度是很看重你的,关于你的事,自然是要亲自过问……呕我先吐……呕……”
董侍明往旁边挪了挪。
周晃冲着江里吐完,从兜里掏出褡裢,又从褡裢里掏出个蜀布袋子,拉开口袋里面用纸叠好的小袋子,捻了最后两枚酸枣糕出来。
“要不?”
董侍明抱着手臂,更往旁边挪了挪。
“不要正好。”
周晃捻下一点点碎末,扔进嘴里含着,剩下的重新扔回袋子里,层层放好,揣回兜中:“唉……某是觉着……”
说着,他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旁人,这才放心大胆地继续说下去:“还是跟着沈节度混的时候好,至少这酸枣糕还不用省着吃。”
董侍明微微挑眉:“你那袋子?”
“袋子?”周晃晃了晃手里的口袋,“这是家中窈娘给某缝的,上面还绣了鸳鸯,好看吧,你有吗?哈哈哈哈……呃”
董侍明很平静:“大业未成,何以为家。”
周晃努力垫脚,拍拍他的肩膀:“那是缘分没到,这世上的事儿啊,你看多了就知道了。”
这次出兵江夏,李希烈亲自挂帅,以封有麟、董侍明为其副,李克诚为支应。
周晃抿着酸枣糕,感觉嘴巴里的苦味终于被酸味盖了过去,开始臧否人物:“你觉得沈节度如何?”
“沈节度是忠义之士。”
“大错特错啊,”周晃摇头,“你日后同他接触多了,便明白了,沈节度和李希烈是一样的人。”
董侍明眼皮一跳:“怎么可能?”
难道他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
“或者说,沈节度要比李希烈更危险。他不光不忠,他对陛下是压根不在乎。”
“……不在乎?”董侍明咂摸着这几个字。
“对,根本不在乎,他在乎的……”周晃止住了这个话题,“罢了,日后你便知道了。说起来,你觉不觉得都统变了?”
周晃发觉李希烈兀自沉思的时间越来越长,被骂惯的众人不适应他的沉默。偶尔还会去都统府上找骂。
周晃也很不适应,以往他不光被骂,还要被踹上几脚。但是这次淮西报出刊,他拿给李希烈过目,竟然不光没被踹,也没被骂。都统只是点了点头,就让他滚了。
“滚算骂人吗?对都统来说不算吧……”
“踹人骂人的事情,不是圣人该做的。”
“噢……”周晃明白过来,“噢噢……噢。”
“周判官,鼓动称帝这件事,背后有沈节度的意思吗?”
周晃一惊,觉得董侍明不愧是淮西难得聪明人。他避而不谈,只道:
“总编,叫我总编。”
董侍明立刻明白,这等于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