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泚说:“朕,如何要与董卓相比?既未曾挟天子,又哪里来诸侯可以令呢?”
他这话含的意思太多了,以至于姚令言不敢深想。
朱泚在占据长安后的第二日就迫不及待地称帝,姚令言心中不敢苟同。当日晚上回到宅中,他招来心腹冯偲,让他早做准备。朱泚这是将自己置于天下人的对立面,迟早有覆灭的危险。
冯偲问,既然预见了危险,为何不劝谏太尉?
姚令言说,你还真当朱泚是自己人么?
说到底,朱泚曾任泾帅,也不过是平刘文喜之叛的临时任命罢了,对于泾原没什么感情,他真正的大本营仍在幽州。
这些念头绕在姚令言的脑子里,今日半醉半醒之时,竟口称太尉,不慎将自己的心思暴露。
所以朱泚要说“朕”,要强调他如今的身份。
然后他要说如何与董卓相比——董卓的下场可不怎么妙。
最后他要说,何来挟天子,何来令诸侯?
藩镇形成实际上的割据是一回事,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诸侯”,那意义就决然不同了。
姚令言不敢深想,但一刹那间也想了许多,酒醒了大半,刚要起身鞠躬谢罪,被朱泚下一句话堵了回去:“为朕与皇太弟拟一封信。”
皇太弟?朱滔?
朱泚说:“三秦之地,指日克平,大河之北,委卿除珍,当与卿会于洛阳。”
姚令言心头巨震。
自举兵反叛以来,姚令言觉得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局势如同沸腾的水,蒸腾出的灼热雾气几乎迷乱了所有人的眼睛。
他不知道朱泚有这样大的野心,若是早知……不,不,若是早知,他也会这样选择的。
毕竟他已经无路可走。
他想要活,想要泾原活,可是在陛下手里已经活不下去了……
他并没有错。
姚令言想着现在逃往奉天的陛下,想着自己手下的人,一时思绪万千。他斜眼看见段秀实正跽坐在案前,腰背笔挺,面前的饭菜酒水一口都没有动,只是低眉敛目,不知在想什么。
姚令言不知是嘲讽自己还是嘲弄别人般笑了笑,很轻。
这时,殿外一道人影匆匆而至,一下扑倒在茵褥上:“陛下!冯偲领着三千人,又从通化门进了城,此刻正在宫外驻着,说要等陛下的新旨意。”
这是怎么回事?
早间,朱泚派出冯偲率兵前往奉天,名义上是迎圣上回京,实际上则是为了奇袭奉天。
怎么奉天没走到,又回来了?
“闹什么幺蛾子,没让他夜间出城白日再进城,”朱泚压抑着自己的怒气,“还是说,连去奉天那点儿路都还能迷路?打个转儿又回来了?”
说着,又看向姚令言:“你的人,你不解释解释?”
姚令言略微皱眉。
不太对劲。
冯偲从不会不听军令,只要给了他命令,他就会不折不扣地执行。
还是说……朱泚想要借题发挥,狡兔死走狗烹?
姚令言想要开口解释,但是在余光里,一道身影站了起来。
是段秀实。
他直视着朱滔、苍老的身影显得摇晃,又格外坚定,不可撼动。
“是我所为。”
段秀实与姚令言熟识,冯偲又是姚令言的心腹。他担心奉天防卫薄弱,陛下有难,想要拦住行进的冯偲,便伪造了一份姚令言字迹的军令。
他还派人去偷姚令言的印,没有偷到,便把自己司农卿的印颠倒过来,盖在了伪造的军令上。
就这样,一封完全造假的信被送到了冯偲手上,让他即刻班师,回京后等大军一同出发。
在朱泚与姚令言的错愕目光里,他忽然前跨一步,夺下压着信纸的镇纸,猛然砸向朱泚。
姚令言几乎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只看见朱泚仓皇举臂躲开,却被那石制镇纸砸得头破血流。所有人都愣在当场,
“段公!”朱泚匍匐着,“某……朕对你,称得上推心置腹!”
“推心置腹?谁想与一狂贼推心置腹!你这竖子!狂贼!本以为你听进去了,要迎陛下回宫,不想是要趁机攻下奉天!老臣怎能置陛下于险境而不顾!”
“什么陛下?”朱泚双眼充血,“我才是如今的陛下!天子!”
段秀实哈哈直笑,笑够了,一口啐在朱泚脸上:“狗贼受死!”
说着便上前与朱泚相搏,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源休赶忙伸手拽了一把朱泚,把布料扯得刺啦一声响,正巧叫朱泚匍匐脱身。周围如梦初醒的侍卫这才一拥而上,却又畏惧着段秀实的狂态,一时不敢下手。
段秀实环顾一周,又在笑,格外凄怆。
他说:“我不同汝反……何不杀我?”
侍卫们这才上前,乱刀挥舞。朱泚跌坐在地上,捂着自己额头的伤口忙道:“不!不要杀他!不要杀他……”
然而段秀实已然毙命于乱刀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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