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烈又在骂娘。
他把颜真卿护在自己身后,大声对着周围的将士斥骂:“叫你们好生款待太师,他奶奶的你们便是这么款待的?!”
持着着刀剑的将士围了一圈,面面相觑。
不是说让他们来围殴颜真卿吗?
怎么危急关头,都统又突然冲了出来,护住了颜真卿?
李希烈也没管他们反应如何,转身从脸上挤出来一些笑,上前要跟颜真卿说话,一脚踩到了掉在地上的诏书。
“大胆!”
刚刚一直一言不发的颜真卿忽然暴呵一声!
他仿佛是气急了,脸颊带着胡须都在颤抖,俯下身去从李希烈脚下扯出诏书,扑去上面的灰,维系着一个日薄西山的中央政权最后的脸面。
“罪臣——咳咳,”颜真卿被灰尘呛得咳嗽,“罪臣——李希烈——”
妈的,这老倔驴……他都这么温和了……
李希烈向旁边一使眼色,别将董侍明立刻上前,捂住了颜真卿的嘴,将之往屋内拖。
这位罪臣笑道,说话难得文绉绉起来:“我专为太师设了接风宴,夜已深了,还请太师赶紧落座。”
颜真卿被一路强行拖到屋内。室内堪称辉煌璀璨,叫灯烛照得宛如白昼。李希烈不知在许州敛聚了多少财富,堆叠成了这般富贵场景。
他被人扔在了席上,李希烈的脚步声随即响起。他挥了挥手,示意上菜,自己径直坐到了上首。
颜真卿刚刚被人扶起,连幞头都歪了,勉强整理好,手里仍旧攥着帛制诏书,叫手汗洇湿了一片。
他扶着案桌,颤颤巍巍站起来,七旬老人,腰背仍旧是挺直的,重新展开了手里的诏书:“罪、罪臣李希烈——”
李希烈皱了皱眉:“太师舟车劳顿,路上应该没怎么吃东西,来人!帮太师多吃一点。”
言毕,即刻有人上前控住颜真卿手脚,又有人将油腻不堪的通花软牛肠往颜真卿嘴中塞。羊骨髓灌入的软牛肠本该是美味无比,但放冷了之后混着腥膻味道,令人作呕。
“罪臣——”
“再塞。”
一整个的烤鹌鹑,又称箸头春,被塞进了颜真卿的嘴里,叫油腻反胃感更胜一筹。
即使是被噎得说不出话,他也从喉咙里发出了骇人声响,仿佛是在喝骂一般:“嗬——嗬——”
旁边人一时吓得不敢继续,抬头看了看上首端坐着,表情阴沉的都统。
李希烈说:“再塞。”
“都统……不能再塞了……”
通传声解救了颜真卿,他跌坐在席上,嘴角尽是食物残渣,还有些油块,狼狈不堪。
他恍惚间,看见进来了四个使者,自称是什么冀王、赵王、魏王、齐王,他们有志一同地向上首的李希烈进言道:“愿亟称尊号,使四海臣民知有所归!”
这又是给他看的一场戏了。
李希烈嘴角勾起一点笑容,指了指这四个人,对颜真卿说:“太师可看到了?四王都遣使者来,这就叫众望所归。”
“四王?”颜真卿冷冷看着那四个使臣,“不过是四个犯上作乱的贼子罢了!”
“那太师可认得此人?”李希烈又指向下首,“此人叫李元平。”
“你就是汝州别驾李元平?”颜真卿怒目而视,被他盯住的李元平羞愧难当,即刻起身下拜,伏在地上不敢起身。
李希烈道:“别驾要比太师看得清形势,开城纳降,叫汝州免遭兵燹之祸。”
他嘴唇颤抖,指着李元平:“你……你……”
就是这人,只会夸夸其谈,不堪一用,叫汝州落入李希烈这等豺狼手中!
“来日我称淮西王,太师可为我淮西宰相!”
伏在地上的李元平竟也道:“是……是,宰相之位,非鲁公莫属。”
“宰相?”颜真卿忽然笑了两声,“宰相?哈哈……我已经是七十岁的人了,七十岁……哈哈,家国沦丧,亲族凋残……你以为,区区一个宰相之位就可以诱惑我了?”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当日我的兄长颜杲卿骂安禄山,守节而死!今日死生已定,我便要骂你李希烈而死!罪臣李希烈,以下犯上,包藏祸心——”
“把他填到坑里,活埋!”
旁边人立刻将颜真卿拖了出去。
屋内静得吓人,李元平愈发不敢起身。
过了许久,李希烈骤然掀翻了面前的案桌,汤盘碟碗散了一地,混着各类汤羹肉汁。
他犹不解气,上前狠狠踢了李元平一脚,但对方宛如缩进壳里的乌龟,挨了一脚,一动也不敢动。
——
是夜,在长安的延英殿,另一场宴会上。
“让将士夤夜出城,第二日清晨再从城外进入,好计策啊……”朱泚抚掌叹道,“令言果真有大才。”
酒气熏人,加之大业实现近在眼前,姚令言难得也有些飘飘然。他捏着镶金嵌玉的杯子,声音也像是轻飘飘地浮着,字与字连绵纠缠,不甚清晰:
“太尉,这并非某想出来,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先前董卓挟天子以令诸侯,带了多少人?也不过三千罢了!那他是如何控扼洛阳的呢?便是叫那区区三千人夜晚出城,白日再回来,这样演上几次,就造成了手握重兵的假象,当真是狡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空空荡荡的殿内回荡,奏乐声不知何时停了,叫这笑声愈发突兀。
姚令言渐渐不笑了。酒带来的眩晕被另一种眩晕所取代。
他看着朱泚,那张脸依旧显得宽和,颇像是他家中供着的那尊铜鎏金弥勒,但似乎又有哪里不同了。
烛火里,他那双像是苦杏仁上割开两道的眼睛闪着诡谲不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