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此战要务,在于南方。在于截断运路,使长安断绝财赋粮秣,不可长久为之。”
“都统英明!”
“我他娘的英明个屁!”李希烈又开始骂人,“□□他奶奶的李括,打他妈的梁崇义打得拖拖拉拉,我跟个孙子一样的求他快点儿打,就他妈不听就他妈不听,操!梁崇义表忠心了他就听了,我呢?我他娘的里外不是人!又啥都不给让我打淄青,打个啥吗!”
周晃屏息凝神,默不作声。
李希烈又灌了一大口茶补充口水,继续道:“还有他大爷的那个杨炎,天天给李括吹枕边风。”
周晃想了想李括和杨炎睡一起的诡异画面,忍不住开口:“枕边风是……”
李希烈没管他,继续骂道:“杨炎说我杀董秦,说我狼戾无亲,我杀错了吗?我还恨自己杀晚了!叫他跑到长安,他奶奶的瞎眼狗李括,还给他封官,封你娘的什么官……我早该把董秦给杀了,妈的钱都叫他和他妹夫刮走了,奸完这个又奸那个,淮西哪家的女儿没被他糟蹋过——你!”
他指了指一个年轻别将:“你他娘的不就是被他给奸出来的!”
周晃忙道:“都统!”
那年轻人想到自己含恨自尽的母亲,白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李希烈说完,也意识到自己说得过分了,但也不好跟自己下属认错,梗着脖子硬着头皮继续道:“不说这些了。在汝州休整两日,便南下克邓州!”
说罢,拂袖而去,离开了这充斥着尿骚味的中堂。
——
延英殿内,卢杞的反应最为强烈,他登时高声道:“汝州?!那岂不是——殿下容秉,汝州既陷,下一步便是洛阳!臣一早便看出李希烈其人狼子野心……”
“够了。”
李括的脸皮无意识抽动着,殿内的煌煌灯光不能将他的脸色照得更亮些。
河北四镇的叛乱已经持续近两年,财政本就吃紧,李希烈此时又反了。若是李希烈与四镇相互勾结,东侵洛阳,两河局势又要败坏到何等程度?
沈青折平静开口:“李希烈不会东侵。”
卢杞观察着陛下的神色,替他问道:“沈节度何出此言?”
“眼下控制了汝州,便能看出来其真正的意图在南方。先取汝州,是为了打通去关中的道路。下汝州后,无论守不守,都会南下占住邓州。邓州才是武关道的梗阻关键,占住了邓州进而可以控制住南阳盆地……”
沈青折看他们茫然的神色,便止住了话头。
很多对他来说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对于别人他们来说确实很难理解。
李括显然只当他是纸上谈兵,卢杞也不予理会,拱手道:“陛下,李希烈此人年少骁勇,恃功骄慢,所以他的臣下不敢劝谏于他。必须要派持重之人去,晓以利害,他必然会回转心意,衷心悔过。”
沈青折不免侧目——李希烈那种人是话疗能劝好的吗?卢杞肯定是想接着这件事排除异己。
他正要开口阻拦,李括却略一颔首。
卢杞便自顾自说了下去:“这要派,便派重臣、忠臣,此人——非颜真卿莫属。”
三朝旧臣,名震内外的太子太师颜真卿。
也是卢杞最为厌恶之人。
让他安抚李希烈那等暴徒,必然是有去无回。
当日他试图把颜真卿排挤出长安,颜真卿却告诉他:当日乱时,你耶耶的头颅送到平原郡,脸上都是血,某不忍心用布擦拭,是自己亲自舔干净的!
卢杞当时感激涕零,对他叩谢大恩,转头却愈发恨起了这老夫。
在卢杞看来,这是挟恩图报,是想要威胁他,若是能把他除去,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乱中旧事……
李括略一思索,居然点头应允。沈青折一时怔愣,来不及阻止,李括已经挥手叫他出去,又对旁边的宫人道:“叫杨炎、哥舒曜进宫,有要事相商!”
——
雪已经停了,沈青折出了宫门,身上冷得厉害,从早上到现在又滴水未进,还说了那么久的话……
他看着天上的太阳,明晃晃冷冰冰地悬在长安城上面,像是很远,带来不了任何温度。
沈青折努力在吐突承璀的帮助下翻上马,而后不动了,有气无力道:“多谢寺人……劳烦再叫个人来,牵我去颜公府上。”
吐突承璀如今在东宫当值,正式攀上了太子的线。也是借着宫中便利,打听到了他的行踪。
他苦笑:“沈节度,过年能让奴歇几天吗,稿子下月再交如何,东宫事忙……”
沈青折勾勾手指,示意他凑近了说话。
吐突承璀满含希望地靠近。
沈青折气若游丝:“绝无这种可能。”
吐突承璀:“……”
注视着宦官失魂落魄的背影,沈青折忽然有了点力气。
果然快乐要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马蹄踏上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雪天路滑,沈青折行得很慢,一边想着两河战事,想着颜真卿,想着杂七杂八的事情。一团乱麻。
和一辆马车错身的时候,对方却停住了:“沈节度?”
杨炎露掀开帘子,露出张脸来。
那张总是严肃的脸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他看着沈青折,皱眉刚要开口说些什么。
倏——
一支箭,擦过沈青折的脸侧,正中杨炎的面门!
沈青折看着眼前的鲜血,一阵眩晕,忽然觉得背后一凉,他被冲力带得往前扑去,跌落马下。
周遭一切混乱声响仿佛都听不到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背后,腰间插着一支箭,血洇湿了衣服,化掉了雪。
沈青折昏过去之前,只记得高而冷的太阳。
仿佛一切都在离他远去。
宰相杨炎,死在了建中四年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