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折没注意上首的君主对自己投来的目光,倒是注意到了文官班次中的为首之人。
那人梗着脖子,一副鹤立鸡群的做派,每根胡须都显出倔强的姿态,任谁看去都会觉得是朝中清流。
而实际上,这人党附元载,睚眦必报,记仇还小心眼,总之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
这就是当今宰相杨炎了……
当日看到进奏院报上“杨炎”二字,他就知道自己刚刚穿来时说错了。
他说李泌的位置未来是他的……李泌现在都还在衡山隐居,避世不出。
只要底气够足,哪怕说错了,听的人第一时间只会怀疑自己。
他用余光注意着杨炎,度过了难捱的元日大朝会。可刚刚走出,僵硬的肩背还未缓解多少,就有一个小黄门匆匆而来,恭敬道:“陛下请节度去延英殿奏对。”
奏对?
——
延英殿内帷帐低垂,绕过六曲屏风,便看见当今陛下坐在上首,旁边还跪着一个人,身材五短,从青黑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来。
沈青折从脑子里搜索出来他的名字——卢杞。
他这件紫色衣服好像有点显黑。
看来比之杨炎,皇帝要更信任卢杞?或者说是……喜欢?
卢杞于朝堂民间的风评都不算太好,但是在沈青折看来,他也不过是帝王满足自身欲望的白手套罢了,就算打倒一个卢杞,还有千万个卢杞争先恐后地填补这一位置。
归根结底,还是封建时代过于畸形的权力结构导致的。
沈青折行了礼,刚刚入座,便听卢杞说起前年吐蕃侵蜀的旧事,又极虚伪地吹捧一番沈青折,皇帝也连连颔首,几人又谈起了蜀中风物。
几句话下来,沈青折也差不多摸清楚了皇帝的态度。和他之前所料不差,给他换一个长安的闲职,至于剑南西川么……
他把视线看向卢杞。
应该是想叫卢杞接任他的任。
蜀中本就是膏腴之地,这几年也被他打理得上下齐心,卢杞连人都不用去,躺在长安遥领供奉便是。
果然,皇帝接下来的一句便是:
“不知御史中丞之位,卿可有意?”
……降级了。
而且那个位置又累又得罪人,具体可参照时旭东上辈子。
沈青折眉毛都没有动一下,露出一点并不真切的笑容,殿内煌煌光线下,让李括也不免恍惚。
太像了,笑起来更是相像,活脱脱就是……
他正要开口,忽而有人在屏风外急道:“陛下,军情急报!”
“汝州失陷,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反了!”
——
汝州城内,别驾李元平被一阵阵哭声叫醒,一睁眼,就见一张未施粉黛的苍白面孔戳在眼前,挂着泪。
他抬手给了眼前人一巴掌:“哭什么哭!大过年的,晦气!”
妾室挨了他这一掌,跌坐在地上,呜呜哭叫着:“外面围了许多人……非要夫君去,去……”
还没说完,便被他搡了一下:“滚!他娘的,话都说不清楚!”
他没管随意穿了件衣服,还未披上外袄,门忽然被踹开,“哐当”一声。
冲进来的一伙人堪称凶神恶煞,为首者更是高壮凶恶:“你是李元平?汝州别驾李元平?”
李元平忽然间腿一软,强撑着:“不,不是……李,李元平某认识,各位,各位移步……”
旁边人凑上去,对为首的高壮汉子小声说了句什么。
他大笑三声:“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说罢,旱地拔葱一样,竟是把他生从地上拔了起来。
李元平吓得动都不敢动,就这么被捆了个结结实实,到了外面,才像是回神一般拼命挣扎起来,嘴上也一刻不停。
一会儿是在求饶:“各位,各位饶命!”
一会儿是在威逼:“我是圣人亲自封的汝州别驾!你们绑我,就是在欺辱圣人!”
一会儿是在利诱:“某在别苑处埋了许多银钱,还有些娇妻美妾,若把我放了,都是各位的。”
哭喊怒骂,唱念做打,让来绑人的一众都看足了好戏。
高壮汉子把李元平扔下,滚到了一个军将的脚边。
那军将随意扫过一眼,地上的人五短身材,貌寝无须,于是轻嗤一声:“让你死个明白,你征发那些修城墙的民夫里,早就埋伏了奸细。”
李元平恐惧抬头:“你,你又是何人?”
“天下都元帅,李希烈。”
他彻底瘫软,堂内弥漫起一股难闻的尿骚味。
李希烈勃然大怒:“拖出去!”
昏过去的汝州别驾就这样被拖了出去,旁边一个文官模样的人拱手道:“都统!此人留着有用。”
“留着恶心我有用,”李希烈一摆手:“妈的瞎了眼,就拿这样的人来对付我?未免过于轻视于我!”
“都统息怒。”
李希烈捧起茶杯,灌了大半杯水下肚,这才稍稍降了些火气,拿手指点了点那文官:“你说,汝州既下,下一步要往何处走?”
“既下汝州,便可东窥洛阳!都统,”判官周晃又是一拢拳道,“朝廷诛灭功臣,失信于天下。而都统英武自天,功烈盖世!既已为朝廷所猜忌,或将招致韩、白之祸。请入主洛阳,亟称尊号,使四海臣民知有所归!”
便是要他直接占了洛阳,而后称王了?
李希烈焉能不知其中心思:
“东侵洛阳?你倒是会想!安、史下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