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室飘散安神香,衣袖撞破几条香线。
萧鉴良顿住,看见跪在外间的女人,以及襁褓中的婴儿。
尚未涉世的眸子透亮,两只胖手攥着他母亲的袍子。
四目相对,他兴奋地笑起来。
如芒刺背。
萧鉴良实在难以相信,眼前的孩子是他的弟弟。
只当那笑声刚显露一瞬,李妃便慌张捂住他的嘴,顺着孩儿的视线扭头,撞上萧鉴良的眼。
她肩头倏地抖动一下,长眉微蹙,让人分辨不出是恐惧还是愤怒。
萧鉴良第一次觉得,愤怒与恐惧其实是一样的。
她定恨他在靖元帝面前挑开一切,也害怕他的太子身份。没有了靖元帝的宠爱,她算得了什么,她的家族又算得了什么?
宫城似海,殿宇连绵,萧鉴良很少有与李妃碰面的时候。
她确实有着姣好的面容,甚是知礼。
看她惶恐不安地跪在地上,萧鉴良觉得,身处皇城,面对天下至高无上的帝王,他们其实是一样的人。
一样可笑,一样可怜。
“你跪在这儿,是要为你的家人求饶么?”
李妃怔住,抱紧怀中的孩子,“臣妾不敢,兄长做了错事,本就该罚,臣妾不会为他求情。”
她低头哄不安的孩子,在他耳边唤他昨日才有的名。
声音轻微,却正好落在萧鉴良耳中,令他喉咙发紧。
如此光景,甚为刺眼。
他抬脚,要往里间走。
李妃叫住他,“殿下。”
“李氏有罪,其罪当诛,还请殿下饶过我的儿子,他是萧家的儿郎,是你的弟弟啊。”
萧鉴良双拳紧握,“住口!我不认,他又何来是我的弟弟?”
李妃眼里闪过一丝绝望,肩膀彻底颓塌。
襁褓中的婴儿似有感知,噙泪瘪嘴,尚未哭出声音。
萧鉴良眼眶酸胀,呼出一口气,“我不屑行下流之事。”
他挥袖走开,转首看向一旁弯身垂首的太监,冷声开口:“让外间的那个女人滚出去。”
寝宫内散着浓郁的药气。
婢女收拾好瓷碗,迎面撞上萧鉴良,残留的药汁溅到他衣袖。
如堕地狱,婢女着急忙慌地跪下,身子发颤,“奴婢该死。”
萧鉴良不想与之周旋,淡然一句:“出去。”
靖元帝靠着软垫,比起昨夜,脸色已红润许多。
两双疏离的眼睛对上。
萧鉴良双膝砸地,重跪在靖元帝床前。
“谁许你进来的?”
他垂首,背脊稍弯,“是儿臣自己。”
“儿臣违逆圣心,伤了父皇,儿臣过来只为向父皇请罪。”
靖元帝冷笑:“你何罪之有?”
“不孝之罪。”
寝内无言。
靖元帝转头,看清萧鉴良的面容与姿态,他已很久没有仔细看这个儿子。
举手投足规规矩矩,身形已长得挺拔,棱角青涩,面庞仍带着少年人的稚气,而萧鉴良的眉眼更似他的母亲。
眼前人的样子,与靖元帝记忆里的已大不相同。
也想不起,他是何时变的。
而他分明是萧氏的血脉,君王的血统,两人间却不曾有过亲近。
不似父子,也难彻底做君王与臣子。
反倒现在,像是仇人。
坐拥江山,天地辽阔,终有一天这江山天地也会属于萧鉴良。
靖元帝想起去年宋文述跪在他面前的由衷之言,便破天荒想要舍掉帝王的自尊,与他做真正的父子,只是思来想去,也找不到合适的言语。
沉默太久,萧鉴良抬头,撞见靖元帝不同寻常的眼神,心有疑窦,微皱起眉头。
靖元帝错开他不解的目光,声音如常冷淡,“你的老师就教你如此忤逆自己的父亲?”
萧鉴良收拢膝上的十指,心发紧,怨他还要责怪宋文述,也怕他会再度责罚。
“儿臣已经没有老师了,父皇忘了吗?!”
“千错万错,皆是我一人之错,是我无礼,是我天真,父皇大可以责罚我,甚至可以将我逐出宫去,为何偏偏要降罪于一个无辜之人?”
靖元帝愣住,脸色霎时阴沉。
“你以为朕不敢让你滚出去吗?”
语气激烈,却毫无底气。
饶是身处极位,掌生杀夺予大权,他也没有资格随意废黜储君。
而他也不想走到水火不容的境地。
“朕对你失望至极。”
萧鉴良不自觉轻笑,亦是失望。
“那个孩子,不过百日,父皇便会为他设夜宴,赐嘉名,赠他一世福气,甚至要立他的母亲为后,那我算什么?父皇做这些,本就是打算有朝一日让我走吧?”
“父皇先前为何要羞辱我母亲,为何要如此对待我?她曾是你的发妻,陪你从太子到帝王,我也是你的儿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