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京正是元宵,京城还洋溢着最后一抹年味。
一听两人回京的消息,裴今尘便马不停蹄命下人准备家宴,再让人去晦灵司叫周涯回家,既是接风洗尘,也为弥补一个团圆。
裴兰瑛离家大半年,先去江州,又是擅自跑到边疆,裴今尘原还对此暗自生怨,可看裴兰瑛安然无恙,便丝毫不想再摆出严兄的姿态,出言斥责。
从裴义庆那儿嘘寒问暖过后,裴兰瑛便缠着裴今尘,神采奕奕,话也比往日甜。
“我在外每时每刻都想着哥哥。”
裴今尘别开脸,“你心里的小九九我可都一清二楚,若真是心里惦念着家里,你早该回来了。”
裴兰瑛扯了扯他的衣袖,“还怪我呢?”
他立时否认,“我哪里是怪你?边疆艰难,你可知晓了?”
裴兰瑛心头舒展,由衷道:“是苦,可我一点儿都不后悔。”
府内的雪被清扫,堆叠在墙边,梅花间盛几抔雪。
匆匆从晦灵司一路赶回来,周涯穿着暗绿裘衣,视线游移,终于望见垫脚折梅的裴兰瑛。
她抬手,衣袖滑落,露出一节清丽细腻的腕,却始终触碰不到那节枝。
裴兰瑛险要放弃,一只手忽地越过她头顶,压低梅花枝。
“还可以么?”
裴兰瑛愣神片刻,继而干脆利落地折下一枝梅。
她欣喜,捧起梅花,“送你。”
霍凌秋从正厅出来时,恰好看见裴兰瑛含笑赠梅的模样。
她笑得欢喜,从花枝上抖落的几片雪缀在她发髻上,微微颔首同周涯轻声讲话。
明明是寻常景,不知怎的,他心里密密麻麻涌上一股憋闷。
以至于夜里家宴上,他也要与裴兰瑛贴肩而坐,又往她碗中塞菜,惹得她几乎找不着讲话的空隙。
虽说是许久未尝佳肴,可也经不住多吃,裴兰瑛终究败下阵来,挡住再度前来的筷子。
“吃不下了。”
裴义庆笑道:“夜里不宜多食,不吃了,陪我们讲讲话。”
得了空,裴兰瑛放下筷子,饭桌也热闹起来。
身侧之人贴得紧,每回她讲至兴奋处,肩头便要撞到他胳膊。
而霍凌秋分毫没有挪开的迹象,甚至垂下一只手,偷偷在桌下牵她的手,这下,两人贴得更紧密了。
裴兰瑛不知他怎了,越发觉得身子热,便想出门透透气。
她知会过,那牵住她的手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良久宴散,周涯欲上前寻她,却发现被他安放在窗台上的花枝凋零,花瓣四散。
*
夜里回到霍府。
裴兰瑛洗漱过,偏房的床榻上铺好被褥。
春棠说,这是被褥前些日子新做的,内里皆是松松软软的棉,睡起来定然舒适。
裴兰瑛在床上滚了一圈,所过之处皆是柔软。
“多日奔波,夫人今夜定能睡个安稳觉。”
她探出脑袋,靠在枕上,“他房中也有么?”
春棠答:“将军房中自然也有。”
一人独享柔软,身侧无人,怀里空空荡荡,她竟一时不太适应,虽是躺在蓬松榻上,还是觉得不同往昔般舒适。
只是很快,裴兰瑛就顾及不上这些,思绪昏沉,几入梦想。
“舒服么?”
身后声音轻微,似有幽怨。
裴兰瑛抬眼,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霍凌秋心里的怨更深。
她床榻上唯有一只枕头,毫无等待他的意思,而宽大的床榻,此刻也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虽然在边疆只有窄床一张,两人不得不贴肩而眠,他对此也早已习惯,更离不开。
但也总不能一回到家就不要他了吧?
多少个夜晚相拥,难道过去皆是不得已?
床上的人儿安静,霍凌秋伏身,看她半眯着眼,睡眼惺忪。
她一点儿都不知道他不开心。
霍凌秋更难捱,暗自下劲贴近她背脊,托她下巴轻啄一口,又不解气地咬她后颈。
痛痒如暗流,双目蓦地清明。
裴兰瑛清醒转身,身后力道不复存在,空荡一片。
霍凌秋在墨斋待许久。
习字安稳心神,但心神不稳,焉能写好字?
潦草写完几张纸,他才稍平静地走出来,又不争气地朝偏房望一眼。
灯烛已灭,眼前昏黑。
他喉头发紧,步子也不稳了。
推门步入正寝,解下外披。
他三两步上前,抬眸却顿住。
他差点以为是自己眼花。
裴兰瑛坐在床榻上,长发披散,指节绞绕一缕乌发。
床边放着盆热水。
见他来,她低头咽了咽,又回首扫一眼床榻上并排安放的两块枕头。
耳朵散漫血色,“你……在等我啊?”
到霍凌秋房中,她才知他闷闷不乐是因何。
他心里还存着傲气,却诚实点头。
“不是睡着了么?”
裴兰瑛听出他的委屈,解释道:“被褥舒服,我躺着便犯困。”
她起身,走到他跟前,接下脱去的外披,挂在木架上。
“我没有不要你。”
霍凌秋高估了自己的坚忍。